太虚宗的山门,巍峨得像撑开了天。
大雪纷飞,青松被压弯了枝头,天地间只剩一片素白。山门前的石阶从云雾深处铺展下来,每一级都覆着厚厚的雪,像是仙人铺开的宣纸。
山门内侧,一座高大的牌坊矗立,上书“太虚”二字,笔锋凌厉如剑。
牌坊下,排着长长的队伍。
皆是少年少女。
他们三五成群,锦衣华服,腰间佩玉,发冠高束。谈笑间,眉眼尽是世家子弟的骄矜与气度。有人把玩着灵器,有人展示着灵根,有人高声谈论着家族荣光。
有人轻嗤一声:“这届来的人,资质也就那样。”
有人附和:“能进太虚宗的,万中无一。咱们这些人里,能留下三成就了不起了。”
“三成?我看一成都不一定有。”
他们笑着,闹着,像是在参加一场春游,而不是决定命运的试炼。
唯有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队伍最末尾。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角打了补丁。棉袄太大了,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更显得她瘦弱单薄。
她的脸冻得发白,嘴唇泛着青紫色,一双杏眼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被风雪迷了眼。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双手攥着衣角,肩膀微微缩着。
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
有人注意到了她,交头接耳。
“哪来的乞丐?”
“这种人也敢来太虚宗?”
“听说了吗?好像是个被魔修灭门的孤女,就剩她一个了。”
“啧,可怜。但可怜有什么用?修仙看的是资质,又不是看谁更惨。”
“就是,这种出身,怕是连灵力都感应不到吧?”
窃窃私语像风一样传过来,每一句都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那个女孩的头更低了。
但她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她在心里默念:魔修灭门。这四个字来得正好。让他们觉得我可怜,觉得我好欺负,觉得我没有任何威胁。
完美。
演得不错。
她垂下眼睫,眼眶又红了几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
时机还没到。现在掉眼泪太刻意了,等有人当面嘲讽的时候再哭。要有层次感,先忍,再忍不住。这是基本功。
她在心里给这群世家子弟打了个标签:傲慢、愚蠢、好骗。
和情报里说的一模一样。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怯生生的表情。
等我把太虚宗的功法偷到手......呵。
---
山门内,一道白色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人一袭白衣,霜雪为骨,松柏为姿。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鞋履踏在雪地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风雪到他身前就自动避开,像是连天地都不忍惊扰他。
太虚宗天剑峰首徒,祝知白。
二十三岁,剑道天才,宗门大师兄。
他奉命主持本届入门试炼。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不急不躁,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瞬。那目光清清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却让人莫名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扫过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略过。
扫过故作镇定的少女——略过。
扫到队伍最末尾——
他停了一下。
那个穿着旧棉袄的女孩。
她的灵力波动......太平稳了。
一般人的灵力会随情绪波动。紧张时如沸水翻滚,期待时如涟漪荡漾,害怕时如烛火摇曳。这是本能,控制不了的。
但这个女孩的灵力,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不。
不是死水。
死水是没有波澜,但也没有生机。
她的灵力是活的,只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像湖面结了冰,下面暗流涌动,上面却纹丝不动。
刻意压制。
她在藏。
祝知白多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周围没有人注意到。
但那个女孩注意到了。
她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祝知白看到了她的表情——
杏眼微红,眼眶里含着泪光,嘴唇微微颤抖,整个人像一只被猛兽盯上的小鹿,受惊、害怕、不知所措。
完美。
太完美了。
一个人在受惊的瞬间,不会有这么完整的表情输出。这是排练过的。
祝知白收回目光,淡淡道:“报名继续。”
他转身走进山门,雪地上没有留下他的脚印。
---
“让开让开!”
一个张扬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来人一头红发,像是烧着了一样耀眼,眉眼英朗,身姿挺拔如松。他周身带着灼热的气息,走近三步之内,积雪就开始融化。
朱雀世家嫡子,秦昭。
十八岁,火灵根,出了名的暴躁。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瞥了一眼队伍末尾那个旧棉袄的身影,嫌弃地皱了皱眉。
“这种货色也敢来太虚宗?”
他上下打量了那个女孩一眼,像是在看一件不合格的货物。
“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想来修仙了。”
周围有人低笑。
那个女孩咬着嘴唇,眼圈更红了。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我会努力的。”
秦昭嗤笑一声。
“努力?资质这种东西,努力有用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这么认为的。朱雀世家的天才,从小被捧在手心,他不理解什么叫“努力”。在他看来,天赋是天生的,努力是弱者安慰自己的借口。
女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无声地砸在雪地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秦昭有点烦躁了。
他最看不得人哭。
“行了行了,别哭了,本少爷又没把你怎么样。”
他嘟囔了一句,大步走开了。
女孩低着头,肩膀还在轻轻发抖。
没有人看到,她擦眼泪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秦昭。十八岁。火灵根。性格暴躁,嘴硬心软。
情报上说他是“最好骗的傻子”。
泻药已经准备好了。
---
山门内,大殿深处。
云岚盘坐在蒲团上,面前一壶茶,冒着袅袅白烟。
他看起来是个笑眯眯的老头,鹤发童颜,眼角的皱纹像是刻上去的,每一道都带着笑意。
祝知白走进来,躬身行礼。
“师尊。”
“嗯。”云岚端起茶杯,“这一届弟子如何?”
祝知白沉默了一息。
“回师尊,有一人......可疑。”
“哦?”云岚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笑意未减,“怎么个可疑法?”
“灵力波动控制得太好了。好到不自然。”
“叫什么名字?”
“宋京姝。散修出身,报称被魔修灭门的孤女。”
云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呷了一口茶,笑眯眯地说:“那你多看着点。”
祝知白垂眸:“是。”
他转身走出大殿。
云岚坐在原地,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笑容淡了几分。
宋......
姓宋啊。
......巧合吗?
---
祝知白站在殿外,雪落在他的肩头,瞬间化成水汽。
他看着山门外那些少年少女,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那个旧棉袄的身影上。
她正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排队,偶尔抬手擦一下眼角,像是在偷偷抹泪。
宋京姝。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来太虚宗?
你的眼泪......
有几分是真的?
他在心里默念:好的,我会盯紧她。
然后他顿了一下。
我已经在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