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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我在满室日光中睁开眼。
有那么一瞬,我以为自己还在前世的病榻上。
直到看见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
这是我十六岁生辰时,母亲亲手为我绣的。
「小姐醒了?」
丫鬟春桃端着水盆进来,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老爷夫人让您醒了就去前厅......
「太子殿下来了。」
我坐起身。
「他一个人?」
「带着两个侍卫,都等在花厅。」
春桃绞了帕子递给我,声音压得极低。
「小姐,您真要嫁废太子?
「满京城都说他......」
「说什么?」
「说他是煞星,克母克妻,脸上那疤是遭了天谴。」
春桃快哭了。
「还说您是被谢公子气昏了头,才胡乱选的。」
我擦脸的手顿了顿。
把帕子扔回盆里,水花溅起。
「更衣。」
花厅里,赵珩已经在了。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常服,衬得那道疤更加狰狞。
没有戴面具,就这么坦荡荡地坐着喝茶。
我进门时,他抬眼看过来,右眼深邃,左眼微垂。
「沈姑娘。」
他放下茶盏,声音仍是沙哑的,却比昨日多了几分温度。
我福身行礼。
「殿下。」
「不必多礼。」
他抬手虚扶。
「本王今日来,是想问沈姑娘一句话。」
「殿下请说。」
他盯着我,目光锐利得能剥开皮肉,直刺骨血。
「昨日绣楼之上,沈姑娘选本王,是意气用事,还是深思熟虑?」
我迎着他的目光。
「深思熟虑。」
「为何?」
「因为殿下需要沈家的钱。」
我直截了当。
「而沈家需要殿下的势。」
赵珩笑了。
那笑牵动左脸疤痕。
「沈姑娘倒是坦诚。」
他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青瓷边缘。
「可本王如今是废太子,无权无势,连东宫都回不去。
「沈家要本王的势,怕是押错了宝。」
「是吗?」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可臣女听说,上月北境军饷贪腐案,是殿下在狱中递出的密信。
「陛下虽未复位,却准了殿下出宫行走。
「这难道不是转机?」
赵珩眼神骤然一冷。
「你如何知道?」
「谢凛说的。」
我面不改色地撒谎。
「他曾想用此事邀功,换他父亲升迁。」
这是前世的事。
谢凛确实知道,也确实想拿这消息当筹码,只是还没用上,就被我搅黄了。
赵珩沉默了片刻。
「看来沈姑娘选本王,不是一时冲动。」
他缓缓道。
「那本王也坦诚些。
「本王确有复起之心,也确实需要钱财打点。
「但沈姑娘可知,这条路有多险?」
「知道。」
「知道还选?」
我放下茶盏,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因为臣女没有别的选择。」
我看着他的眼睛。
「谢凛今日能带人砸我绣球,明日就能吞了我沈家基业。
「与其被人吸干血死得不明不白,不如搏一把。
「赢了,沈家更上一层楼;输了,也不过是早死几日。」
赵珩深深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说。
「好。」
「殿下答应了?」
「有个条件。」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推到我面前。
「沈家漕运,三日后有一批货要过江州关卡。
「但本王得到消息,江州漕帮近日换了主事,与谢家有旧怨。」
我心头一凛。
前世的这个时候,沈家漕运确实出了事。
一批价值十万两的丝绸在江州被扣,说是货物夹带私盐。
父亲奔波数月,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最后货还是被官府罚没。
沈家元气大伤,谢凛就是那时「雪中送炭」,以未来女婿的身份接手了漕运生意。
原来背后是他。
「殿下的意思是?」
「三日内,解决此事。」
赵珩起身。
「若沈姑娘能做到,本王便信你有资格与本王合作。
「若不能——」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那昨日的绣球,就当是场闹剧。本王不会娶一个连自家生意都守不住的女子。」
说完,他转身要走。
「殿下留步。」
我叫住他。
赵珩回头。
我从发间拔下一根簪子。
赤金点翠,是及笄时父亲送的。
「这是信物。」
我将簪子放在账册上。
「三日后,臣女会给殿下一个交代。也请殿下记得今日之约。」
赵珩看了眼簪子,又看了眼我。
最后,他点了点头,大步离去。
我盯着那本账册,指尖冰凉。
「小姐......」
春桃小声唤我。
「老爷夫人还在等您回话。」
「让他们再等片刻。」
我翻开账册,一页页看下去。
越看,心越沉。
账目做得极其漂亮,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沈家生意蒸蒸日上。
但我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前世谢凛接手后,第一件事就是重做账目。
那时我才知道,沈家早就被掏空了。
而掏空它的人,正是我那个情深似海的未婚夫。
「清辞!」
一声急唤从门外传来。
我抬头,看见谢凛翻过院墙,一身锦衣沾了灰,发冠歪斜,狼狈不堪。
他冲进花厅,眼睛赤红地盯着我。
「你昨日那些话,到底什么意思?」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什么叫恩断义绝?什么叫作废婚约?
「沈清辞,我们十年的情分,你说断就断?!」
我抽回手。
手腕上留下红痕,隐隐作痛。
「谢公子擅闯民宅,不怕我报官?」
「报官?」
谢凛像听了天大的笑话。
「清辞,你别闹了。昨日是我不对,我不该带惊月去。
「但她只是太思念她姐姐,一时冲动......」
「一时冲动就能抢人绣球?」
我打断他。
「谢凛,她抢的是我的姻缘。」
「那不是没抢到吗?」
谢凛皱眉。
「最后绣球不是砸中废太子了?清辞,我知道你生气,但惊月已经知错了。
「她回去就病倒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所以?」
谢凛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所以你去看看她,给她赔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说。
「毕竟昨日你那番话,确实伤人。惊月年纪小,受不住也是正常。」
我看着他。
看着这张我曾爱了十年的脸。
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他眼中那丝不耐烦,仿佛我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忽然觉得可笑。
前世我怎么就瞎了眼。
「谢凛。」
我慢慢开口。
「你让我去给林惊月赔礼道歉?」
「对。」
谢凛点头。
「只要你去了,我保证以后不再提昨日之事。
「我们的婚约还作数,等过段时间,我再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凭什么?」
三个字,砸得他愣住。
「什么?」
「凭什么我要给她道歉?」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是她抢我绣球,是她当众羞辱我,是她口口声声说我是赝品。
「凭什么要我道歉?」
我冷笑一声。
谢凛脸色沉下来。
「清辞,你以前不是这样善妒的。」
「我以前也没被人当众打脸过。」
「那你想怎样?」
谢凛的声音拔高了。
「惊月已经病倒了!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不过说错几句话,你就要逼死她吗?!」
孤女。
无依无靠。
前世他也是用这话劝我。
说林惊月可怜,说她姐姐死了,说她只有他了。
于是我一次次退让,一次次容忍,最后把丈夫、嫁妆、乃至性命都让了出去。
「她病倒了,请大夫就是。」
我转身背对他。
「沈家出诊金,算是仁至义尽。」
「沈清辞!」
谢凛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你别太过分!」
他压着嗓子吼。
「我今日来是给你台阶下!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真以为选了废太子,他就能护着你?
「一个毁了容的弃子,自身都难保!」
我甩开他的手。
「春桃。」
「小姐。」
「送客。」
我拂袖转身。
「以后谢公子再来,直接打出去。」
「你——」
谢凛还要说什么,春桃已经扬声叫了护卫。
四个膀大腰圆的护院冲进来,架起谢凛就往外拖。
「沈清辞!你会后悔的!」
谢凛挣扎着嘶喊。
「没有我,沈家撑不过三个月!到时候你跪着求我,我都不会再看你一眼!」
声音渐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花厅外被踩乱的青石板。
阳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小姐......」
春桃小心翼翼地问。
「您没事吧?」
我摇头。
没事。
只是心口空了一块,像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什么。
不痛,只是空。
那里面曾经装着十年痴恋,装着对未来的所有幻想,装着以为能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天真。
现在好了。
都剜干净了。
「备车。」
我说。
「去码头。」
「现在?」
我拿起账册,攥在手里。
「三日内要解决的事,一刻也不能耽搁。」
走出花厅时,我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