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
方小禾帮我租下隔壁那片海湾不到三天,赵建国就知道了。
那天我正在拖旧筏架,一艘白色游艇从远处劈开浪冲过来,溅了我一身海水。赵建国站在船头,周子豪坐在后面,两个人看着我,像在看海上的垃圾。
“哟,还真在这儿呢。”赵建国熄了引擎,慢悠悠走到船边,“就这破地方?阿海,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我没停手,继续绑锚绳。
“我跟你说话呢。”他的声音拔高了,“你一个养鲍鱼的,也想当老板?”
周子豪从后面探出头,嘴角那个笑又出来了。
“赵总,你侄子这是要跟你对着干啊。”
“对着干?”赵建国笑了,“他拿什么跟我对着干?他那几个破笼子?还是在家族群里哭穷的本事?”
我终于停下来,把锚绳扔在筏架上,看着他。
“叔,我干我的,你干你的,互不打扰。”
“互不打扰?”赵建国指着我的鼻子,“你知道这片海湾谁说了算吗?客源是我的,品牌是我的,你算什么东西?你就是我一个开除的工人,拿着我的技术出来单干,要不要脸?”
方小禾从岸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订货单。她刚谈完一个客户,脸上还挂着汗。看到赵建国,她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走到我身边站定。
赵建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哟,小禾也在呢。”他的语气变得阴阳怪气的,“怎么,你这是要跟着这个穷渔民一起混?不是我说你,你一个做批发的,手里能有几个客户?就你那点资源,也撑得起一家养殖场?”
方小禾的脸色变了,但没说话。
周子豪在旁边接了一句:“赵总,人家可能是真爱呢。穷渔民配小批发商,绝配。”
两个人一起笑了。
方小禾攥紧了手里的订货单,指关节发白。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赵建国看到这个动作,笑得更欢了:“哎哟,还牵手呢?阿海,你不是说要分红买房结婚吗?房子呢?婚期定了没?要不要叔给你随个红包?”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票子,在面前晃了晃。
“拿着,叔赏你的。别嫌少啊,毕竟你这三年,也就值这么多了。”
我没接。也没说话。
他把钞票塞回兜里,拍了拍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阿海,你爸在群里问你的事呢,你自己看看吧。”
游艇轰的一声开走了。浪打过来,筏架晃了几晃,我一个踉跄差点摔进海里。
我掏出手机,打开家族群。
赵建国发了十几条消息。
“大家快来看啊,咱家阿海要单干了!牛逼了!”
配图是他偷拍的我拖筏架的背影。我弯着腰,满头大汗,旁边堆着破旧的浮球和绳索,像个狼狈的渔民。
“开养殖场?就这水平?哈哈哈哈。”
配图是放大的我的工具——那把用了三年的锚绳钩,木头把手都磨得包浆了,看着确实破旧。
我爸的回复第一个跳出来:“阿海,你叔说的是真的吗?你哪来的钱搞养殖?你别瞎折腾,你叔那边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然后是我二叔:“年轻人别太飘,脚踏实地不好吗?”
我三婶:“就是就是,一个养鲍鱼的哪会经营?别到时候把老婆本都赔进去了。”
我大伯:“阿海,听你叔的话,回去好好干,别闹了。”
一条接一条,像石头一样砸过来。没有一个人问我是怎么被赶出来的。
方小禾也看到了。她的手机响了一声,是批发商群里的消息。她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怎么了?”
“有人在群里传,说我撬赵建国的客户,不要脸。”
“谁传的?”
“不知道。但从时间上看......”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懂。
赵建国的效率真高。这边嘲讽完,那边就开始动手了。
方小禾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
“你怕不怕?”我问她。
“怕什么?”
“怕跟我一起吃苦。”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是那种很倔很倔的笑。
“我跟你在一起三年了。哪一天不是在吃苦?”
我没话说了。
她伸出手,握住我那只被海水泡得发白、被绳索磨出血泡的手。
“走吧,继续干活。客户的事我来想办法。”
那天下午,我们谁都没再提赵建国,也没提家族群。
我只是拖筏架、绑锚绳、挂笼子。她只是在一旁帮忙。
干到太阳落山,又干到星星出来。
我浑身是汗,她浑身是蚊子包。
但我们谁都没停。
一个月后,第一批鲍鱼苗投进去了。
筏架是旧的,但锚绳是我新绑的,每一条都加粗了两号。笼子是我一个一个修过的,破损的地方补了,锈蚀的换了。我把养殖区分成了三片——深水区、浅水区、避风区,根据不同的潮汐和水温调整投喂时间。
这些事,赵建国不知道。周子豪更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数据。水温、盐度、溶氧量,在电脑上建个模型,算出什么“最优养殖方案”。
但他们不知道,这片海有脾气。
方小禾拍了一段视频,从绑锚绳到投苗,全部录了下来。她没有用任何滤镜,没有配煽情的音乐。画面里只有一个浑身是汗的男人,在海上,一绳一绳地绑,一笼一笼地挂。
视频的最后一行字是:“他不是老板,他只是不想认命的渔民。”
那天晚上,视频破了十万播放。
订货单从零变成了十几个。
第一个客户是老陈。他在赵建国那边拿货拿了三年,听说我被赶走了,当场就停了那边的订单,让方小禾带他来我这儿。
站在我的筏架上,他蹲下去看了看笼子里的鲍鱼苗,站起来的时候眼眶红了。
“还是那个品质。一模一样。比那边强多了。”
他说赵建国那边的深海网箱虽然看起来高级,但养出来的鲍鱼肉质松垮,没有嚼劲。
“拿了一批货,被客户退了。再也不敢拿了。”
我没说话。那些问题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我一清二楚。但我不打算告诉赵建国。
他也不会来问我。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倔”的渔民,一个不识相的穷人,一个被踢出去还要硬撑的小丑。
那就让他这么以为吧。
我继续绑我的锚绳。
第二批笼子,该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