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伙养鱼第一年赚了二十三万,可还没等我把钱转出来,姑父就带人堵在了塘坝上。 “你技术不行把鱼养瘦了,分红扣一半。” 那片鱼塘,他当初只出了三成本钱,力气一分没出过。 是我没日没夜守了整整一年,调水、投料、防病,才把这批鱼养到三斤多重。 如今鱼肥了,钱到了,他倒翻脸不认账了。 我拿出账本对质,他一把撕了甩在我脸上。 第二天一早,鱼塘被抽得见了底,三万斤鱼全被拉走,连条鱼苗都没剩。 姑父叼着烟,不屑道:“鱼我替你卖了,正好抵账,想养就把塘租回去,看在亲戚份上,一年两万。”
半个月没回村。
我去了县城,在朋友的水产店里帮忙,一天一百二,包吃。
日子过得清汤寡水,但我没闲着。
每天晚上,我把这半年塘里的数据翻来覆去地算。
水温、溶氧、投料量、鱼的生长曲线,全记在一个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大半本。
有些东西,陈德明不知道。
比如那些鱼为什么会长得快,为什么肉质紧实,为什么卖价比别人高五毛。
不是因为料好,不是因为运气好。
是因为我在水里加了东西。
不是药,不是激素,是一种老法子——发酵的植物提取液。
这东西是我爷爷传下来的,他养了一辈子鱼,临终前把方子给了我。
用料简单,配比复杂,温度差一度,效果差一倍。
陈德明只知道我每个月往塘里倒几桶褐色液体,问过我一次,我说是菌肥,他信了。
他不懂。
他要懂,就不会赶我走。
九月十八号那天,我正在店里搬货,手机响了。
是村长赵叔打来的。
“阿远,你在哪?你姑父家出事了。”
我把货箱放下,擦了把汗:“什么事?”
“塘里的鱼翻了,从昨天开始,今天已经漂了一层了!”
“陈德明请了好几个人来看,都说不出原因,你赶紧回来看看啊!”
我没接话,把手机换了个手。
赵叔急了:“阿远,我知道你跟他们有过节,但你就当帮村里一个忙吧。”
“赵叔,”我打断他,“您让他们来找我。”
挂了电话。
不是我心狠,是这个忙不能白帮。
下午三点,我坐在店里吃盒饭,门外停了一辆面包车。
陈浩从车上跳下来,脸色发灰,推门就进来。
“张远,你跟我回去一趟。”
我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没抬头。
“我爸说了,只要你把鱼治好,钱的事好商量,之前该你的......”
“该我的多少?”我放下筷子,看他。
陈浩愣了一下:“什么?”
“该我的,是多少?”
他嘴角抽了抽:“十四万多,但是......”
“没有但是。”我重新拿起筷子,“十四万七千六,一分不少,到账我就去。”
“你!”陈浩指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张远,你这是趁火打劫!”
我把排骨骨头吐在桌上,看着他的眼睛。
“趁火打劫?当初你们撕我的账本、扣我的钱、砸我的增氧机,那叫什么?那叫以和为贵?”
陈浩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站了两秒,转身摔门走了。
我吃完饭,把饭盒扔进垃圾桶,继续搬货。
第二天早上,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到账,十四万七千六。
紧接着一条消息,是陈德明的:“钱打过去了,你今天必须来!”
我换了身干净衣服,骑上电动车回了村。
还没到塘坝,就闻到一股腥臭味。
越走越近,味道越浓。
塘坝上站着十几个人,村长赵叔、老孙头、几个在村里养鱼的,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外来人,手里拿着试纸和试管,像是搞检测的。
陈德明蹲在塘边,头发白了一大片,眼眶深陷,像是老了十岁。
水面漂着一层死鱼,白花花的,最小的也有两斤多重。
增氧机开着,水里翻着泡沫,但没什么用。
陈浩站在他爸身后,看见我来,眼神躲了一下。
我没看他们,直接走到塘边,蹲下来,伸手捞了一把水。
水温正常,溶氧偏低,但不是死鱼的主要原因。
我又捞了一条刚死的鱼,掰开鳃盖。
鳃丝发紫,边缘有白色粘液。
再看眼睛,眼窝凹陷,眼球混浊。
“阿远,你看出来没有?”赵叔凑过来问。
我没吭声,站起身沿着塘坝走了一圈。
进水口是干的,出水口也堵着。
塘里的水不流动,表面一层绿藻,风吹过来,绿藻堆在角落,发黑发臭。
半个月没换水了。
我走回来,看着陈德明。
“上次换水是什么时候?”
陈德明张了张嘴,没说话。
陈浩在旁边说:“换了,前两天换了。”
“换之前水的指标测过吗?”
“测了,都正常。”
“谁测的?”
陈浩指了指那两个外来人:“他们测的,县里水产站的。”
我走到那两个水产站的人面前,问他们要了检测记录。
记录上写着:氨氮超标,亚硝酸盐超标。
超标的数据后面,被人用涂改液盖住了,手写了一个“正常”。
“这涂改液是谁涂的?”我把记录递回去。
没人吭声。
水产站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说话。
陈德明的脸色变了:“什么意思?这记录有问题?”
我转过身,看着陈浩。
他的目光闪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陈浩,”我说,“你把涂改液涂上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全场安静下来。
陈浩的脸从红变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大声说:“你胡说什么!谁涂改了?你不在塘上你懂什么!”
“我是不在塘上。”
我看着他说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爸不懂养鱼,你也不懂!”
“你们以为把检测数据改成正常就能继续卖鱼了?”
“结果呢?水里的问题没解决,鱼三天就翻了。”
陈德明猛地转头看陈浩,“你把数据改了?”
“爸,你别听他胡说!”
“我问你话呢!”陈德明的声调变了,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陈浩咬着牙,没承认也没否认,但他那个表情,所有人都看懂了。
塘坝上一阵沉默,只有增氧机嗡嗡响。
陈德明慢慢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那一塘死鱼。
“还有救吗?”他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有回答。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撕下来,放在塘坝的石头上。
“第一,马上换水,换掉七成。”
“第二,按照配方比例泼洒发酵液,连续三天。”
“第三,停食五天,之后用我指定的饲料配方。
“照这个做,能救回一半。”
陈德明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光。
“但我不白给。”我看着他说,“配方是有价的,你请别人来看病也是要花钱的,对吧?”
“你要多少?”陈浩抢先问。
“我不要钱。”我说,“我要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