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首辅裴鹤之养了七年的盲眼琴师,借着各类宴席替他收集情报。
他寻遍天下名医为我治眼疾,教我听声辨位,在冬日里替我捂暖生了冻疮的手。
我曾以为自己对他而言是不同的,直到他要迎娶长公主的消息传遍京城,我才明白那不过是上位者对属下的恩恤。
那天,我将他亲手为我斫的焦尾琴留在书房,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祝大人新婚之喜,属下这便出京了。”
他漫不经心地转着玉扳指,嘴角还挂着笑。当天夜里,京城九门便轰然落锁,全城戒严。
······
裴府养了一个弹琴的瞎子。
这话不好听,但京城里的人就是这么传的。
瞎子是我。
我叫沈鸢,十二岁那年进的裴府,到今年,整七年。
我替他弹琴,替他在各府宴席间周旋。
替他用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去听那些达官显贵酒后吐的真言。
说白了,我是他的耳目。
一个瞎了眼的耳目。
老天爷赏饭吃,夺了我的眼,却给了我一双极灵的耳朵。
三丈之内,落针可闻。
隔着一道屏风。
我能分辨出对面那人是真醉还是装醉。
是真话还是假话。
裴鹤之需要这双耳朵。
所以他养了我。
我原本是教坊司一个没有名字的乐伎。
十二岁那年得了眼疾,治不好,瞎了。
教坊司里瞎了眼的伶人没有用处。
管事嫌我浪费粮食,打算把我转卖到城南的暗窑子里去。
那天下着雪。
管事把我从屋子里拽出来,扔在巷口等买家。
我缩在墙根底下,冷得发抖。
手里还攥着一截断了的琴弦。
那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然后有人停在了我面前。
我看不见他,但我能听见。
靴底踩在雪上,是很沉稳的步子。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是上好的缎子,不是粗布。
还有一个声音,极轻的,玉石相击。
是扳指。
他在转手上的扳指。
"这就是那个能隔墙辨音的小瞎子?"
声音不算冷,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管事赶紧赔笑:
"是是是,裴大人,就是她。”
“虽说眼睛废了,可这耳朵是真的灵——"
"嗯。"
他打断了管事的话。
然后蹲下来。
我缩了缩。
一只手捏住了我的下巴,微微抬起。
手指很凉,骨节分明。
他似乎在看我。
看了很久。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那种目光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更像是在看一件器物。
"多大了?"
"十、十二岁。"
"琴学了几年?"
"六年。"
"弹一段。"
管事递来一把旧琴。
我把那截断弦揣进怀里,颤着手拨了一曲《清商》。
弹到一半,他说了句:
"够了。"
然后站起来。
"带走。"
管事喜出望外:
"大人出多少——"
"记在账上。"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走了。
靴底踩过雪地,咯吱咯吱。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裴鹤之的脚步声。
后来我在裴府住了七年。
从十二岁到十九岁。
他给我治眼睛。
京城的、江南的、蜀中的名医请了个遍。
有人说能治,开了方子,吃了半年没用。
有人说治不了,他就换下一个。
一个首辅,为了一个瞎眼琴师的眼疾。
前前后后花了多少银子,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次新来一个大夫。
裴鹤之都会亲自坐在屏风后面听诊。
大夫走了以后,他会问我:
"疼不疼?"
我说不疼。
他就"嗯"一声,再不多说。
但下一次诊治之前,他会让人换更细的银针。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那时候我十二岁。
不懂。
只觉得他在身边的时候,黑暗好像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