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首辅裴鹤之养了七年的盲眼琴师,借着各类宴席替他收集情报。 他寻遍天下名医为我治眼疾,教我听声辨位,在冬日里替我捂暖生了冻疮的手。 我曾以为自己对他而言是不同的,直到他要迎娶长公主的消息传遍京城,我才明白那不过是上位者对属下的恩恤。 那天,我将他亲手为我斫的焦尾琴留在书房,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祝大人新婚之喜,属下这便出京了。” 他漫不经心地转着玉扳指,嘴角还挂着笑。当天夜里,京城九门便轰然落锁,全城戒严。
2
裴鹤之教我听声辨位,是从第二年开始的。
他请了一个瞎了四十年的老镖师来教我。
老镖师姓钟,脾气极差。
动不动就拿竹鞭抽我小腿。
"步子迈大了!听风声!”
“风从左边来,人就在左边,你往右躲什么?"
竹鞭抽在腿上,火辣辣的疼。
我咬着牙不吭声。
有一回练得狠了,我被钟老头一脚踹翻在地上。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磕出血来。
钟老头还在骂:
"哭什么哭,裴大人花银子养你是让你哭的?"
我没哭。
我趴在地上,听见书房的门开了。
脚步声。
很沉稳,不紧不慢。
是裴鹤之。
他走到我面前,顿了一下。
然后蹲下来。
一只手掐住了我的手腕,把我从地上拎起来。
"伤哪了?"
"没事——"
他没听我说完,已经翻开我的掌心看了。
指尖在我磕破的膝盖上顿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转向钟老头。
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甚至还带着笑。
"钟师傅,我花银子请你,是教她本事。”
“不是打残她。"
钟老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敢说。
那天以后,竹鞭再也没落过我身上。
我知道钟老头不是怕我。
他怕裴鹤之。
满京城的人都怕裴鹤之。
他做了六年首辅,手里攥着半个朝堂的把柄。
弹劾过三个尚书,斗倒过两个王爷。
上了年纪的老臣在他面前说话都要斟酌半天。
可他对我说话的时候,语气和对别人全然不同。
不是温柔。
裴鹤之不是个温柔的人。
是一种很随意的、不设防的散漫。
好像只有在我面前,他不需要端着。
冬天的时候我的手会长冻疮。
弹琴的人最怕这个。
手指一肿,关节僵硬,按弦不准,音就废了。
第一年冬天我长了冻疮,不敢说。
偷偷把手藏在袖子里,用热水泡了也不管用。
十根手指肿得像萝卜。
被裴鹤之发现是在一次宴席之后。
那天我替他在侍郎府弹了一场。
弹到一半,手指僵了,错了两个音。
回府的马车上,他忽然说:
"手伸出来。"
我缩了缩。
"沈鸢。"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不带怒气。
但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沉。
我把手伸出来。
他握住了。
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他把我的手拢进了他的掌心里。
裴鹤之的手很暖。
骨节分明,掌心干燥,带着一点薄茧——
大概是常年执笔磨出来的。
他就那么握着,不说话。
马车在雪夜的京城里慢慢走。
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辚辚的。
我的心跳快到几乎发疼。
十四岁的我不明白那种发疼是什么意思。
只觉得他的手那么暖,暖到我想哭。
从那以后。
每年入冬。
他都会让人备一炉银丝炭放在琴房里。
我练琴的时候,炭火日夜不熄。
偶尔他来听琴,会坐在屏风后面。
我看不见他。
但我听得到他转扳指的声音。
玉石轻叩,极细微的一响。
那是我在黑暗里最熟悉的声音。
比任何琴音都熟悉。
我以为他对我是不同的。
七年里,我一直这样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