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赏赐新贡的团茶。第一盏,汤色碧绿,香飘满殿,赐给了苏良娣。第二盏,他留给自己。第三盏,已凉透半刻,才送到我这太子妃手中。我捧着那盏残茶,低头饮尽。
2
消息传得很快。
选妃宴当日,太子不顾礼制,当众追问一个奉茶宫女的身世,甚至为了维护她,顶撞了皇后的训斥。
皇后气得摔了茶盏。
最后的结果是。
太子妃之位落到了另一家贵女头上,而苏檀被封为太子良娣,同日入东宫。
消息传到沈府时,母亲红着眼眶,坐在我房里叹气。
「你平日那般稳重,怎会在选妃宴上断了弦?若你没有出错,那太子妃之位怎会落到陈家头上?」
我给母亲倒了一杯茶,语气平静。
「母亲,女儿是故意的。」
母亲愣住了。
「您别问了,女儿有自己的打算。」
我这样说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前世,我当了太子妃之后,每日都要为太子煮茶。
他的口味很挑剔,水温差一度都不行。
我学了整整三个月,才煮出他喜欢的味道。
可他从没夸过我一句。
每次我端着茶盏过去,他接过去,抿一口,就放在旁边。
有一次,我煮好了茶送去他书房,正好听到苏檀在里面说话:
「殿下,这是奴婢新学的煮茶法,您尝尝。」
「嗯,不错。」
「比太子妃煮的如何?」
「你煮的好,她的茶,总差那么一点味道。」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茶凉透了,才转身离开。
那时的我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他总会看到我。
后来我才明白,他说我煮的茶差一点味道。
差的那一点,不是茶艺,是人心。
他心中没有我,我煮的茶自然没有他想要的味道。
这一世,我不会再为他煮一盏茶了。
「小姐,宫里来人了。」
丫鬟碧桃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放下手中的书卷。
「谁来了?」
「是东宫的太监,说是太子殿下请您入宫一趟。」
我微微皱眉。
这个时间点,太子找我做什么?
选妃宴已经结束,太子妃是陈家的小姐,我不过是落选的贵女之一。
按理说,他不该再关注我。
「就说我身体不适,不便入宫。」
「可是......那太监说,是太子殿下亲自吩咐的,有要事相商。」
我沉默了一瞬。
也罢,躲是躲不过的。
入宫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太子为何要见我。
前世这个时候,他正忙着和苏檀你侬我侬,哪有心思管我一个落选的贵女?
除非——
有什么事情,和前世不一样了。
我仔细回忆前世的细节,却一无所获。
到了东宫,太监引我进了书房。
太子萧珏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根红绳,正是那根让苏檀飞上枝头的红绳。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沈小姐,请坐。」
我依言坐下,垂眸不语。
「孤今日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说。」
「那日选妃宴上,沈小姐为何故意断弦?」
我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殿下说笑了,臣女技艺不精,并非故意。」
「是吗?」
萧珏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可孤听说,沈小姐的琴艺师从太仓名师王先生,一手《广陵散》弹得出神入化,莫说断弦,便是连着弹上三曲也不会出错。怎会在选妃宴上,偏偏断了弦?」
我没有回答。
「还是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沈小姐不愿当这个太子妃?」
我霍然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眸子很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前世,他从来没有在意过我的想法。
我愿不愿意当太子妃,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他只需要一个能替他打理后宫的太子妃。
「殿下多虑了。」
我稳住声音。
「臣女不敢。」
「不敢?」
「臣女说了,是不小心——」
「那这根红绳,沈小姐可认识?」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我当年系在猎场陷阱旁的那根红绳。
不对——
这根不是我的。
我的那根是自己编的,用的是母亲给我的红丝线,编法很特别,是母亲教的江南旧式,和京城常见的编法不同。
太子手中这根,编法虽然相似,但细节不对。
「这是......」
萧珏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孤命人从苏檀那里取来的。孤仔细看过了这根红绳的编法,是京城最普通的式样。」
「......」
「但孤记得很清楚,当年那个小姑娘系在孤手上的那根,编法很特别,不是京城常见的样式。」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怎么会注意到这个?
前世,他明明从来没有怀疑过。
「殿下的意思是?」
「孤在想。」
萧珏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
「当年救了孤的人,会不会不是苏檀?」
他看着我,目光灼灼。
那一刻,我差点以为他知道了什么。
但我很快冷静下来。
他不可能知道。
就算他怀疑红绳,也不会怀疑到我头上。
前世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世也不该有变化。
「殿下,这些事情,臣女一个外人,不便置喙。」
我站起身,行礼。
「殿下若无其他事,臣女告退。」
「等等。」
他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僵住了。
「你的手上,怎么会有茧?」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指,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千金小姐的手,不该有这样的茧。」
「臣女练琴多年,手上自然有茧。」
「练琴的茧在指尖。」
他说。
「你的茧在虎口,那是常年握刀或握缰绳留下的痕迹,不是练琴能磨出来的。」
我没有想到,他会观察得这样仔细。
「臣女喜欢练字,日日临帖,虎口自然有茧。」
「是吗?」
他松开我的手,却没有让我走。
「孤记得,当年那个救了孤的小姑娘离开时,说过一句话。她说别怕,我很快就带人回来。」
「然后她跑远了,背影很小,裙角沾了泥。她走了之后,孤才想起来,忘了问她叫什么名字。」
「孤只听她身边的丫鬟喊了她一声,小姐,等等奴婢。」
「那丫鬟的口音,是江南那边的。」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沈小姐在江南太仓住了六年,对吗?」
「......」
「你的父亲沈大人在江南任职六年,九岁那年才调回京城。正好是孤出事的那年。」
「殿下想说什么?」
「孤想知道——那天在猎场里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他问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
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如果是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情绪。
「为何前世不说?」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到我震惊的神色,苦笑了一下:
「很奇怪吗?你能重生,孤就不能?」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会注意到红绳的编法不同,怪不得他会问这些话。
「你什么时候......?」
他说。
「昨夜孤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前世所有的事。梦见你为我煮茶,梦见你替我打理后宫,梦见苏檀一次次地挑衅你,梦见我一次次地让你退让......」
「然后,梦见你临死前,看着那盏凉透的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痛苦,悔恨,还有哀求。
「前世孤看到那根红绳时,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根本没有细看编法。这一世冷静下来,才发觉不对。原来孤从一开始,孤就认错了人。」
「你能给孤一个机会吗?」
我看着他,心中却出奇地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嘲讽的情绪都没有。
我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
「殿下,茶凉了,还能再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