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安的第一块半马奖牌,是我陪他拿的。 那年我连五公里都跑不下来,是他每天早上五点拖我起床练的。 六年,我跑坏十二双鞋,膝盖积液抽了三次。 医生说再跑就别想走路了,我把诊断书压在抽屉最底层。 他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久。 “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搭档。” 今年的情侣组报名表上,搭档那栏写的是林知意。 赛前检录,我看见他蹲下身帮林知意系鞋带、调腕表。 六年前他就是这样,一步步把我从三公里带到了半马。 我站在起跑线旁边,他路过时拍了拍我的肩。 “你膝盖不好就别硬撑了,知意说想要张冲线合照,你帮我们拍一下。” 枪响了,他牵起她的手,头也没回。 第二十一公里,他们携手冲过终点线,他下意识地揽住因为脱力而踉跄的她,笑得像赢了全世界。 直播弹幕刷满了"好般配"。 我关掉直播,摘下号码牌和他送的手表,整齐叠好放在补给桌上。 手机里六年的跑步记录,两万三千公里。 我全部删掉了。 不是跑不动了。 是终于,不想跑了。
2
我回到公寓,打开灯。
客厅茶几上还放着周亦安早上出门时喝剩的牛奶。
沙发上扔着他的运动护腕,地上散落着几双没洗的袜子。
这六年,我习惯了跟在他身后,替他收拾这些残局。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塞满了他爱吃的高蛋白食物,还有我忍着膝盖剧痛,站了一下午特意为他熬的牛尾汤。
我把汤端出来,放在灶台上温着。
晚上十一点,门锁响了。
周亦安带着林知意,还有几个俱乐部的队友推门进来。
“嫂子,打扰了!师父说今晚必须吃你做的宵夜庆功!”
周亦安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身上带着微醺的酒气。
“怎么没去吃饭?是不是因为我今天没陪你跑,心里不痛快了?”
他靠在门框上,语气很温柔。
“好了,别气了。明天带你去买那个你看了很久的包。”
他松开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煮几碗面吧。对了,把你下午炖的牛尾汤盛出来,知意今天消耗大,得补补。”
我关掉燃气灶,盛了一碗奶白的牛尾汤,端到客厅。
林知意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喝了一口,随后微微皱起眉头。
“师娘,这个汤是不是有点淡了?感觉还有点腥......要不我们还是点外卖烧烤吧?”
“有点腥,那就别喝了。”
周亦安蹙起眉头,将汤碗推到一边。
“沈月,把汤倒了,重新去下几碗面吧。”
我看着他理所应当的脸。
那是我站在厨房五个小时,自己连一口都没舍得尝的心血。
“好。”
我端起那碗汤,径直走回厨房,当着他们的面,连同锅里剩下的半锅心血,一起全部倒进了下水道。
十几分钟后,我端着面条走出去。
“汤没了,只有面。”我把两碗面递给他们。
林知意拿起筷子:“哇,两个煎蛋。谢谢师娘。”
我看着她碗里的两个煎蛋,没说话。
锅里只剩下一个煎蛋,我原本是留给自己的。
周亦安转头看向我,这才发现我手里端着一碗面。
“你怎么不给自己卧个蛋?”他随口问了一句。
“没了。”我说。
“没了就再煎一个啊,多大点事。”
他低头挑了一筷子面条,连头都没抬。
“身体不舒服就早点去休息,别硬撑着委屈自己。”
队友们在一旁起哄,说周亦安偏心小徒弟。
周亦安笑了笑,没有反驳。
我端着那碗面,走到餐桌边缘坐下。
面条没有味道,我低头吃的很慢。
吃完夜宵,队友们散了。
林知意回了对面的公寓。
周亦安去洗澡,我留在客厅收拾茶几。
洗碗机运转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走到玄关,拉开专门放跑鞋的鞋柜。
里面有十二双我的旧跑鞋。
每一双都磨损严重,鞋底的纹路早就平了。
我拿出一个垃圾袋。
把那些鞋子,一双一双地扔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