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叉着腰站在椅子上,鞋底碾着泥。
"你一个大学生,给乡亲们教书还要收钱?良心被狗吃了?"
我低声解释:“十块钱是打印试卷的成本,我自己一分没拿......”
她男人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手里攥着一根扁担。
"打印要十块?你骗鬼呢?我看你就是想发财想疯了!"
一扁担抡在我院墙上,土坯掉了半块。
"把你收的钱全还了!不然告得你坐牢。"
我往后退了两步,看见院外更多家长围过来。
一群人窃窃私语,还有一些拿出手机拍视频。
没有一个人为我说话。
我关上门,拿出抽屉里那张下学期的支教续签表,撕成两半。
最近的学校在镇上,翻两座山,单程四个小时。
你们的孩子,自己教吧。
......
"给我砸!今天不把钱吐出来,这破门就别想要了!"
李建国粗哑的嗓音在院门外炸响。
那根黑红色的扁担带着风声,重重砸在摇摇欲坠的木门上。
木屑四处飞溅,一块尖锐的碎木头擦过我的脸颊。
丝丝拉拉的疼。
李婶从椅子上跳下来,挤到最前面。
她粗糙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上。
"覃舒晚!你装什么死?赶紧把骗我儿子的十块钱拿出来!"
人群立刻发出一阵哄闹。
村头开小卖部的王二狗举着手机,镜头直直怼着我的脸。
"大家都看清楚啊,这就是大城市来的高材生。"
"连十块钱都要黑,穷疯了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手背在身后,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王哥,你家王浩的试卷也是同一批寄来的。"
"那是县教育局统一印制的期末冲刺卷,县里的小学都在用。"
"十块钱是印卷子的工本费,我连邮费都是自己倒贴的。"
李建国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黄浓的痰。
"放你娘的连环屁!"
他大步跨进院子,扁担往地上一杵,扬起一阵灰尘。
"镇上复印店印一张纸才两毛钱,你收十块?"
"我李建国虽然没读过书,但也不是好忽悠的傻子!"
旁边几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也跟着起哄。
"就是啊,学校派你来支教,那是给你脸了。"
"你拿了工资,还要搜刮我们这些泥腿子的血汗钱。"
"真是不知廉耻!"
看着这些熟悉又扭曲的面孔,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上个月,李建国那宝贝儿子半夜突发高烧惊厥。
李建国打牌没回,李婶在家里急得只会哭天抢地。
是我冒着大雨,把一百二十斤的胖小子背到了三里地外的乡卫生院。
办住院、拿药、打点滴,我垫付了整整五百块钱。
话音未落。
李建国蒲扇大的巴掌已经狠狠抽在了招娣的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让院子里静了一瞬。
招娣被扇得一个踉跄,重重摔在泥地里,嘴角瞬间溢出鲜血。
"赔钱货!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李建国抬起脚,就要往招娣身上踹。
我猛地冲上前,一把将招娣护在身后。
肩膀硬生生挨了李建国一脚,痛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李建国!你再动手我报警了!"
李婶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冷笑。
"哟,覃老师好大的官威啊,管教我自家闺女也犯法?"
"你今天就算把天王老子叫来,也得把钱退了!"
就在这时,一阵干咳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村长孙大福叼着旱烟斗,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进来。
村民们自觉地给他让开一条道。
孙大福在院子中间站定,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
他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圈。
"舒晚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乡亲们挣几个钱不容易,你一个大学生,跟他们计较这十块钱干什么?"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一向标榜讲理的村长。
"村长,这不是计较,这是定好的试卷费用。"
孙大福用烟斗敲了敲鞋底,打断了我的话。
"舒晚,在这村里,乡亲们的话就是规矩。"
"听叔一句劝,把钱退了,给大家道个歉。"
"以后这书,你还得好好免费给大家教,乡亲们不会亏待你的。"
看着孙大福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我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退钱?道歉?还要继续免费教?
这就是他们设下的局。
我看着满院子贪婪的嘴脸,冷冷地开了口。
"好,这钱,我退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