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程牧野从博士生熬到天文台长，我陪了十年。

他赶论文最难那年，我放弃考研名额，每天骑四十分钟汕路去送饭。

我提过一回：“能不能哪天让我也用那个望远镜，看看你说的仙女座？就一眼。”

他头也没抬：“主镜不是玩具，碰坏了谁负责？”

从此我再没提过。

直到那天，在他未锁屏的电脑桌面上，我看到了名为她的星图的文件夹。

里面两百多张天文摄影，每张署名皆是：“摄影：程牧野。观测伙伴：苏苏。”

最新一张，正是我求而不得的仙女座，拍摄于上周凌晨两点。

而那一晚，他说台里有紧急校准任务，没时间回消息。

文件夹最底下有一段音频。

“苏苏，这颗星我替你申请了国际命名。等批下来，全世界的星图上都会印你的名字。”

他把整片星河给了别人，却吝于分我一颗流星。

十年了，我守着锅碗瓢盆，等他下山吃饭。

我以为只要等得够久，他总会有一天带我上山看星星。

原来他不是不懂温柔。

他只是从未想过，把哪怕一颗星的光，落在我头上。

十年了，我不仰望了。

“云贵分部空缺的主管名额，现在还有效么？”

......

门锁响了，程牧野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他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没看我一眼。

“饭做好了吗？台里刚弄完校准，饿死了。”

他一边换鞋一边抱怨。

我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

鼠标光标还停留在那个叫“她的星图”的文件夹上。

他走过来，目光扫过屏幕，脚步一顿。

他只是皱眉，伸手越过我，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黑了。

“乱动我电脑干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这张我爱了十年的脸。

这张脸我爱了十年，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

我平静地问他。

“苏苏是谁？”

他扯领带的手顿了一下。

“新来的实习生，苏婉。”

他语气坦然。

“她对深空摄影感兴趣，我顺手带带她。”

顺手带带。

两百多张星图，凌晨两点的仙女座，还有那颗申请命名的星星。

这就是他的顺手。

我说：“我提过想看仙女座，你说主镜不是玩具。”

他叹了口气，眼神里是我看惯了的不耐。

“林絮，你懂天文吗？你连赤经赤纬都分不清，看什么仙女座？”

“苏婉是天体物理专业的，她能帮我处理数据，你能干什么？”

你能干什么。

这五个字，字字诛心。

十年前，他为了买一台二手的赤道仪，连吃了一个月泡面，胃出血进了急诊。

我瞒着家里，把准备交考研辅导班的钱全都取了出来，塞进他手里。

那天晚上，他从工地捡来一块黑石头。

他把石头放进玻璃罐，递给我。

“阿絮，流星太快抓不住，这块是落地的星星，我把它给你。”

“等我以后当了台长，一定让你第一个用国内最大的望远镜看星星。”

那个玻璃罐现在还摆在电视柜上。

里面的石头积了薄薄一层灰。

曾经我以为那是他给我的宇宙。

现在才知道，那只是一块破石头。

他把真正的星河给了别人，用一块石头打发了我十年的青春。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苏婉”。

程牧野看了一眼屏幕，神色立刻变得温和。

他接起电话，声音轻柔。

“怎么了？数据跑不出来？别急，我马上登远程服务器帮你看看。”

他甚至没有避开我。

电话那头传来女孩的声音：“程老师，这么晚打扰你，师母不会生气吧？”

程牧野看了我一眼。

“她没那么无聊。”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身体里的力气正被一点点抽干。

我累到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

他挂了电话，打开电脑输入密码。

“饭我不吃了，苏婉那边数据急着要，我得加个班。”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你早点睡，别总胡思乱想。”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甚至不觉得刚才的对话是一场争吵。

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件没有情绪的旧家具，永远会等他。

我站起身，走到厨房。

锅里的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这是我熬了四个小时的汤，就因为他昨晚随口说了一句胃不舒服。

我端起砂锅。

手腕一翻，整锅汤倒进了下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