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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旧钥匙送到将军府时,匣子已经换了封条。
来的人是顾允珩身边的内侍,身后跟着谢知微的嬷嬷,手里捧着账册:
“沈姑娘,谢小姐奉皇后娘娘之命清点旧物,还请姑娘将东宫往来诸物一并交割。”
我坐在书房,没有起身。
父亲出征在外,府中由我掌事三年。东宫每逢岁节送来的礼、婚仪所备的绸缎、我添进去的嫁妆,都记在我的册子上。
如今他们要我亲手交出去。
嬷嬷笑道:
“谢小姐说,姑娘将门出身,最是明理,想来不会为难奴婢。”
我叫人抬出箱笼。第一箱是东宫送来的聘缎,第二箱是我母亲留下的金丝绣线,第三箱里装着我亲自挑的红烛、合卺杯、盖头旧样。
嬷嬷翻到旧样时,指尖一顿:
“这并蒂莲绣得倒细,只是颜色暗了些,谢小姐清雅,怕用不上。”
我抬眼:
“那是我的。”
嬷嬷忙福身:
“奴婢失言。”
她却没有放回去。
谢知微来得很巧。穿着月白衣裙,发间换了那支红玉簪,见了我便温声道:
“令仪,我来看看可有遗漏,皇后娘娘怕底下人粗手粗脚,伤了你的东西。”
她如今唤我令仪,仿佛我们仍是闺中密友。
我看着她手里那串钥匙。
旧时顾允珩嫌宫人慢,曾将东宫小库钥匙交给我,说往后十里红妆都由我自己挑。那时我笑他心急,他说:
“蘅娘管着,我放心。”
谢知微翻开册子:
“这些金丝绣线,原是你的私物,可婚仪既然要重议,放在我这里最稳妥,免得旁人拿去说嘴。”
我问:
“殿下知道吗?”
门外传来脚步声。顾允珩站在廊下,像是刚到,又像是听了许久。
谢知微回身:
“殿下,我擅自来了将军府,你不会怪我吧?”
顾允珩没有答她,只看着我:
“交割而已,你若舍不得,日后东宫再补你。”
补我。
我将母亲留下的金丝绣线从箱里取出,递给身边丫鬟:
“这个不在东宫册上。”
嬷嬷忙道:
“姑娘,这绣线已入婚仪总册。”
我翻出底册,摊到顾允珩面前:
“总册上有你亲笔批注:沈氏私添,不入东宫库。”
我看着他:
“殿下认得自己的字吗?”
顾允珩伸手来拿册子,手停在半空,指腹离我指尖只有一寸。
若他此刻说一句留下,我便不必在满屋下人面前争这一箱旧线。
可他只皱眉:
“知微初学掌事,难免有疏漏,你何必咄咄逼人?”
我松开册子。纸页擦过他指节,他下意识攥住。
谢知微低声:
“令仪,你别怪殿下,是我思虑不周。只是太后那边尚未批退婚,婚仪之物总要有人照看。”
她说得周全。
于是我把钥匙放进她掌心。
“谢小姐既要照看,便看牢些。”
她微怔。
“丢了什么,坏了什么,往后都归你担。”
屋内静了。顾允珩看我的眼神冷下来:
“沈令仪,你非要把话说得这样难听?”
我起身,将那箱金丝绣线抱走:
“臣女只会说实话,殿下听不惯,可以不听。”
他唤我大名,我还他官称。这笔账算得清楚。
我转身时,看见顾允珩目光落在箱底。
那里压着一张旧当票。
半年前我典了母亲陪嫁的赤金步摇,换来江南最好的丝线,只因他说莲花少了灵动。
他似乎要问。
谢知微轻轻合上箱盖:
“殿下,时辰不早,娘娘还等着账册。”
顾允珩便没有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