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去我妈的葬礼。 接到她死讯那天,我正在公司加班。 放下电话,我愣了两秒,然后继续改方案。 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家里一个不太熟的亲戚走了。 我没撒谎。 在我心里,程秀兰就是个不太熟的亲戚。 五岁那年她把我丢在姑妈家门口,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那以后,我见她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二十年了,我恨她。 恨得很彻底,很轻松,像恨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可她死后第七天,姑妈打电话催我去收拾遗物。 「你是她唯一的女儿,不去谁去。」 我是她唯一的女儿。 可笑。 在那间不足三十平的出租屋里,我掀开她那张硬板床上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枕头。 下面压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塞满了信封。 一封摞着一封,密麻。 随手数了几沓,上千封。 每一封的收件人都是同一个名字——程念。 我的名字。 我拆开最上面那封。 纸张已经发黄发脆,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在发抖。 第一行只有一句话: 「女儿,妈妈今天差点杀了你。对不起。」
我以时间为轴,一封一封地翻。
2000年,2001年,2002年。
几乎每隔一两天就有一封,内容大多相似——
她犯病了,去医院调了药。
她偷偷去学校看了我。
她想给我打电话,拨了号又挂了。
她给姑妈汇了钱,叮嘱姑妈给我买新衣服。
最常出现的一句话是:
「等妈妈病好了,就去接你回来。」
从2000年写到了2019年。
十九年。
她一直在说这句话。
可她从来没出现过。
2003年,我八岁生日:
「给你买了一条裙子。粉色的,有蝴蝶结,你小时候最喜欢蝴蝶结。想寄过去,又怕你姑妈问起来不好解释。先放柜子里吧,等见了你亲手给你穿上。」
2005年,我十岁:
「今天去你学校了。你长高了好多,扎了个马尾辫,跟一个小女孩手拉手走出来,笑得好开心。我站在对面马路上看了你很久。你有朋友了。你过得好就行。」
2007年,我十二岁:
「你姑妈打电话来说你月考全班第一。我高兴得一整晚没睡着。可她最后说了句话让我心里很不舒服——”你别老惦记了,念念现在叫我妈。你就当没这个孩子吧。”」
我停住了。
叫她妈?
我从来没有叫过姑妈一声「妈」。
最多喊「姑妈」。
她为什么要在电话里骗我妈?
继续翻。
2010年,我十五岁。这封信字迹格外潦草,纸上有大片水渍。
「女儿,今天妈妈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我去找你了。
坐了三个小时的车到你姑妈家。
想跟她商量让你回来住一阵。
医生说我状态不错,新药吃了半年没犯病。
可你姑妈把门一关,不让我进。
她说你不想见我。
说你说过”我没有妈”。
说”你现在出现只会害了她”。
我站在门口,听到里面你写作业的声音。
那么近。
可我进不去。」
我把信拍在床上。
十五岁那年,我根本没说过「我没有妈妈」。
是,我恨她。
可我从没在姑妈面前说过这话。
姑妈在骗她。
一直在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