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楣上的匾额还是那块,只是漆掉了大半,看着比三年前更破败了些。
当年的沈家,是京城最大的皇商,丝绸、茶叶、瓷器,半个海运的买卖都姓沈。我爹沈万山活着的时候,这座府邸每天车水马龙,连宫里采买都要给三分薄面。
如今门槛上长满了青苔,门口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我从侧门进去,一路走到中堂,见里头人头攒动,热闹得很。
几个丫鬟正围着一位珠光宝气的妇人献殷勤,又是递茶又是捶腿。妇人约莫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穿着一件水红织金褙子,手腕上一对翡翠镯子撞得叮当作响。
旁边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生得杏眼桃腮,正依偎在妇人身边撒娇。
“娘,顾家公子说了,下月就来下聘。您可得把库房里那套红宝石头面给我当嫁妆。”
妇人戳了戳她的额头,笑道:“你呀,就知道惦记那些。等你嫁进顾家,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少女羞红了脸,娇嗔一声,转头又看见角落里站着的我,皱了皱眉。
“你是谁?哪个院子的?见了夫人和小姐也不行礼?”
中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我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褙子,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脚上的绣花鞋还沾着泥。确实不像主人,倒像个从乡下来的穷亲戚。
“我找沈夫人。”我说。
妇人放下茶盏,上下打量我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我就是。你是?”
“我是沈海瑶。”
这个名字一出口,中堂里安静了一瞬。
少女瞪大了眼睛,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说你是谁?沈海瑶?那个跟着商船出海、死在外头的沈海瑶?”
妇人的脸色也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淡淡地说。
“海瑶三年前就死在海上了,你是什么人,敢冒充沈家大小姐?”
我没有解释,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那玉佩通体碧绿,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是一条腾云驾雾的商船。整个沈家只有两枚,一枚在我爹手里,一枚在我手里。
妇人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
少女却不依不饶,尖声道。
“你有玉佩又怎样?谁知道是不是偷的!我姐姐沈海瑶三年前出海遇难,沈家的家业早就由我娘掌管了。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跑到沈家来认亲,不就是想分家产吗?”
她说着站起来,叉着腰,趾高气昂。
“我告诉你,我姐姐已经死了,我才是沈家唯一的嫡女。”
沈家唯一的嫡女?三年前我离开时,她还是个寄人篱下的庶女,继母带来的拖油瓶。如今倒成了嫡女了。
“珠儿,别说了。”继母王氏放下茶盏,叹了口气,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姑娘,就算你有玉佩,未必就是海瑶本人。再说,海瑶当年出海带走了沈家大半家底,结果船毁人亡,害得沈家一蹶不振。你可知道,欠沈家多少?”
她说得情真意切,身后的丫鬟婆子纷纷点头,看向我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鄙夷。
沈明珠更是一脸得意。
“听见没有?你还有脸回来?我爹就是被你气死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王氏。
“我爹什么时候死的?”
王氏垂下眼帘,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你走后第二年,你爹思念成疾,没熬过那个冬天。临死前还念叨你的名字,说对不起你,不该让你出海......”
她说得很动情,眼里却没有一滴泪。
我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开口。
“所以,沈家的家业,现在是你在管?”
王氏点头,语气谦逊却掩不住得意。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懂什么生意。好在有顾家帮衬,勉强维持着。说起来,明珠和顾家大公子顾云飞的婚事,还是老爷生前定下的。如今两个孩子情投意合,也算对得起老爷在天之灵了。”
沈明珠立刻挽住王氏的胳膊,满脸娇羞。
“娘,您说什么呢......”
我看着她,淡淡地问。
“顾云飞?当年跟我定亲的那个顾云飞?”
中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明珠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一声。
“跟你定亲?你有什么证据?顾家公子跟我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个死在外面的人,还想回来抢别人的未婚夫?”
王氏也赶紧打圆场。
“姑娘,当年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你若真是海瑶,那也算沈家的血脉,我自然不会赶你走。只是这家业,你多年不在,什么都不懂,还是交给我打理。你呢,就在府里住下,我给你安排个清闲的差事,也好过在外面风餐露宿。”
她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得大度,又彻底把我边缘化。
身后的婆子立刻接话。
“夫人真是菩萨心肠。大小姐,您可要知恩图报。依老奴看,您就住西跨院那间偏房吧,跟丫鬟们住一块儿,平日里帮夫人跑跑腿、端端茶,也算有个安身之处。”
沈明珠撇了撇嘴。
“娘,您也太好心了。谁知道她是不是骗子,万一她偷东西怎么办?”
王氏拍了拍她的手,笑道。
“行了,来者是客。翠儿,带这位姑娘去西跨院安顿。”
一个丫鬟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走吧,还愣着干什么?别杵在这儿碍夫人的眼了。”
我没有动,只是看向王氏,又确认了一遍。
“你刚才说,沈家的家业,全靠顾家帮衬?”
王氏点头,面露得意。
“顾家如今是京城最大的皇商,我们沈家能维持着,全是顾公子的面子。明珠嫁过去之后,两家就是一家人了,到时候沈家还能东山再起。”
我轻轻“哦”了一声,又问。
“那你知道,顾家做海上生意的那三条主力商船,是谁的?”
王氏一愣。
“当然是顾家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放在桌上。
铜钱很旧,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路,不像是中原的东西。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西跨院我就不住了。既然沈家已经有了新的大小姐,那我就不打扰了。”
王氏眼睛一亮,以为我识相要走,连忙站起来。
“姑娘慢走,我让人给你备些盘缠......”
沈明珠更是喜形于色,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
“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放心,等我嫁进顾家,会让人给你捎块喜糖的。”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中堂。
身后传来丫鬟婆子的窃窃私语。
“真是个骗子,被拆穿了就灰溜溜走了。”
“可不是嘛,还想冒充大小姐,也不照照镜子。”
“还是夫人厉害,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了。”
我脚步不停,穿过回廊,走到沈府大门前。
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轿,一个灰衣老仆正蹲在轿边打盹,见我出来,连忙站起来。
“东家,都办妥了。”老仆压低声音,“顾家的船已经在码头靠岸了,船上的货,一件都没少。”
我点点头,翻身上马。
“去码头。”
“东家不去顾家?”
“先看看货。”
我策马穿过半个京城,到了东市码头。
码头上停着大大小小几十条船,最显眼的是三艘三桅大船,船头插着顾家的旗。
但仔细看,船身上刻的却是另一道印记——一朵浪花托着一轮明月,那是海外三十六国商船联盟的标记,代表着船队的真正主人。
三年前我出海,带着沈家最后的积蓄,所有人都以为我葬身鱼腹。
没有人知道,我在海外三十六国建立了商路,垄断了香料、宝石、象牙的贸易。如今东南沿海最大的船队,每一艘都挂着我的旗。
也没有人知道,顾家所谓的“海上生意”,那三条主力商船,只是我租给他们的。
而租金,已经欠了两年了。
码头边,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在清点货物,看见我,连忙跑过来。
“东家,顾家那边我已经派人来去催他们了,嘱咐过下月租金再不交,就要把船扣下。”
我翻身下马,看了看那三艘大船。
“不用等了。”
管事一愣。
我拍了拍船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把船收回来。现在。”
管事脸色一变。
“东家,顾家可是京城最大的皇商,咱们......”
“顾家最大的皇商?”我笑了笑,“那是我没回来。”
话音刚落,码头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涌了过来,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气势汹汹。
年轻公子看见我,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大变。
“沈......沈海瑶?你没死?”
我看着他,淡淡开口。
“顾云飞,好久不见。”
顾云飞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
“你还回来干什么?”
“收账。”我说。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抽气声。
顾云飞身后的家丁纷纷往前站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虎视眈眈地盯着我。
顾云飞脸色阴沉,压低了声音。
“沈海瑶,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往船头走了两步,拍了拍船舷,“这三艘船,租金已经欠了两年。按照契约,逾期不付,船归原主。”
顾云飞的脸色更难看了,眼神在船与我之间来回扫了几次,忽然冷笑一声。
“船归原主?你是船主?沈海瑶,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谁不知道你三年前出海沉了船,沈家的家底都赔光了。这三艘船是我顾家用真金白银买的,船契在我爹手里,你凭什么收船?”
他往我面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劝你识相点,趁我没发火之前赶紧走。你沈家的事,跟我顾家没关系。你要闹,我就报官,到时候把你当成骗子抓起来,可别怪我不念旧情。”
他说“旧情”两个字时,嘴角带着讥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当年的顾云飞,不过是个落魄书生,在我爹的资助下才一步步走到今天。我出海前,他在我面前信誓旦旦地说,等我回来就娶我。
如今他穿着蜀锦直裰,腰间挂着羊脂玉佩,说话也有了底气。
果然,钱养人。
“顾云飞。”我开口,“你爹手里的船契,是我沈家当年签的。但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若三年内租金不付,我沈家有收回船只的权利。”
“你沈家?”顾云飞嗤笑一声,“你沈家还有谁?你爹死了,你娘早没了,你沈家的产业早就被你继母败光了。你现在就是光杆一个,拿什么来跟我收船?”
他说着,朝身后的家丁一挥手。
“把她赶走,别在这儿碍事。”
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冲上来,就要抓我的胳膊。
灰衣老仆往前一站,挡在我面前。
两个家丁顺手一推,老仆纹丝不动,两个家丁自己倒摔了个跟头。
码头上的人哄笑起来。
顾云飞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把这条船给我守住,谁敢靠近就打断她的腿!”
话音刚落,码头上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又急又长,是从江面上传来的。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江面上,一片黑压压的帆影从天际线缓缓浮现。
不是一艘两艘,是几十艘。
最大的那艘船,船头立着一面大旗,黑底金纹,绣着一朵浪花托着一轮明月。
顾云飞瞳孔猛地一缩。
“这......这是......”
船队越来越近,江面上的小渔船纷纷避让,码头上的人仰头看着那些庞然大物,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为首的巨船靠岸,船板放下,一个身着锦袍、腰佩金鱼袋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个个气宇轩昂,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中年男人目光扫了一圈,径直走到我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属下参见会首。”
我点了点头。
“孙总管,货都齐了?”
“齐了。”孙总管直起身,声音洪亮,“三十六国商船联盟,三年累计盈利一千二百万两白银,折合黄金一百二十万两,已全部存入京城的四海钱庄。这是账册,请会首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蓝皮账簿,双手呈上。
码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千二百万两的数字,像一记闷锤,砸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京城首富顾家,一年的进项也不过几十万两。
顾云飞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都没看那本账簿,随手递给灰衣老仆,目光落在顾云飞身上。
“现在,你还觉得我没资格收船?”
顾云飞喉咙发紧,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你......你怎么可能......”
“我怎么不可能?”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整个码头都能听见。
“三年前我出海,所有人都以为我葬身鱼腹。但我在海外三十六国打开了商路,把沈家的丝绸、茶叶、瓷器卖到了比天边还远的地方。三年时间,我建了最大的船队。你顾家那三条船,不过是我租给你爹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而那三条船,今天到期。”
顾云飞的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着,手攥成拳头,青筋暴起。
“你......你这是报复!报复我没等你,报复我跟沈明珠定了亲!”
我笑了。
“报复你?你配吗?”
话落,码头后方又是一阵骚动。
又一队人马过来了,这次更气派,前前后后几十个仆从簇拥着一顶八抬大轿,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个穿着二品诰命服的妇人。
正是继母王氏。
她身后跟着沈明珠,珠翠满头,得意洋洋。
王氏一看到我,脸色变了变,随即摆出一副慈母模样。
“海瑶,娘听说你来了码头,怕你闯祸,特意赶过来看看。你一个姑娘家,刚回京,人生地不熟的,别跟人家起冲突......”
她话没说完,目光就落在了孙总管身上,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是孙鹤年?四海商号的大总管?”
孙总管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正是在下。王夫人,别来无恙。”
王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四海商号,那是整个东南沿海最大的商号,三年前突然崛起,没人知道背后的东家是谁。她做皇商这些年,做梦都想跟四海商号搭上关系,可连门都摸不到。
如今四海商号的大总管,恭恭敬敬地站在一个她以为可以随意打发的人面前,叫“会首”。
沈明珠还没反应过来,拉着王氏的袖子,小声嘀咕。
“娘,怎么了?那个什么总管,很厉害吗?”
王氏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我,嘴唇在发抖。
“你......你到底是......”
我看着她,淡淡开口。
“三年前,我出海之前,把我爹留给你的那封信交给你。信上写得很清楚,沈家的家业由你暂管三年。三年后我回来,你若经营得好,我分你两成利润;若经营不善,你就得把家业还给我。”
“我以为你会好好经营,没想到你把沈家的铺子都卖了,把钱拿去给沈明珠置办嫁妆,还让顾家吞了我沈家的商路。”
我从袖中抽出另一封信,展开。
“这是我爹的遗书。上面写着,沈家的产业,只能由我继承。任何人无权变卖、转让、抵押。”
王氏看到那封信,腿一软,差点站不稳。
沈明珠尖叫起来。
“不可能的!那个信是假的!我娘说了,沈家的产业早就归她了!你是假的,你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冲上来要撕那封信,被灰衣老仆一只手就按住了,动弹不得。
“放开我!你放开我!娘,你快叫人啊!”
王氏却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信纸上,眼神涣散,像一摊烂泥。
她想说些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字。
“你......你不能这样......我为了沈家......我......”
“为了沈家?”我收起信,“你把沈家最后三个铺子卖给了顾家,换来的银子拿去放高利贷,赔得精光。沈家现在就是一个空壳子,欠着一屁股债。你还敢说为了沈家?”
码头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有人说:“原来沈家大小姐没死,还成了四海商号的东家?”
有人附和:“可不是嘛,一千二百万两,这得是多少钱啊......”
还有人幸灾乐祸:“顾家这下可完了,船没了,脸也没了。”
顾云飞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眼神空洞。
我走到他面前,把那三枚铜钱递过去。
“这三枚铜钱,是当年你赴京赶考时,我当掉我娘的簪子换给你的路费。现在,还给你,两清了。”
铜钱落在他手心,他一哆嗦,眼眶突然红了。
“海瑶,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我收回手,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沈明珠的尖叫声和哭喊声,还有王氏的哽咽。
我没有回头。
码头上,孙总管跟在我身后,小声问。
“会首,沈家的宅子......要不要收回来?”
“不急。”我翻身上马,“先去一趟宫里。”
“宫里?”
“嗯。皇上要的海图,我画好了。”
马蹄声哒哒响起,我策马穿过京城的长街。
到了宫门口,我下马递了腰牌,一个小太监认得我,惊呼一声。
“沈......沈大小姐?您真还活着?”
我笑了笑,正要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浑身浴血的斥候翻身下马,嘶声喊道。
“边关急报——!东海倭寇大举入侵,连破三城,水师全军覆没!”
宫门口炸开了锅。
小太监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往宫里跑。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孙总管。
“倭寇?”
孙总管脸色凝重。
“会首,是东瀛来的海盗,这几年越来越猖狂。朝廷的水师根本不是对手,这次怕是......”
我没有等他说完,转身看向宫门的守卫。
“去禀报皇上,臣沈海瑶,有退敌之策。”
守卫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宫门里已经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周公公跑了出来,满头大汗。
“沈大小姐!皇上召您即刻觐见!”
我走进宫门,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宫门缓缓关闭。
长街上,孙总管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消失在高高的宫墙之后,喃喃自语。
“会首这一去......”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朝廷的水师已经完了,整个东海防线形同虚设。没有人能挡住倭寇,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