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八岁那年高考,我的成绩比弟弟高一百三十分。

通知书到家那天,我妈把它锁进了抽屉。

“家里供不起两个大学生,你是姐姐,让他。“

我让了。

从那天起,我打工,寄钱,贴补,牺牲。

十二年,我往这个家填了将近一百万。

三十岁,我妈查出肝硬化晚期,需要**移植。

弟弟说他要备孕,不能手术。

弟媳说影响丈夫身体,坚决反对。

我妈看着我,说了一句:

“你没结婚没孩子,没负担,就你最合适。“

所以我上了手术台。

割了百分之五十八的肝。

十二个小时全麻,腹部一道三十五厘米的刀口。

我以为这一次,我终于能做一回这个家的女儿了。

直到麻药劲还没退,我就听见弟媳在病房门口笑着说——

“妈,姐那套房子,该给我们了吧?“

我妈说好。

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往我这边看一下。

......

麻药退得很慢。

我是被肚子上那道钝痛一点拖回现实的。

意识模糊,先感觉到的是腹部引流管的牵扯——每呼吸一次,刀口都像被人用钝刃慢慢撕开。

然后是声音。

弟媳赵瑶站在病房门口,对着靠窗那张床说话。

“妈,姐那套城西的房子,是不是该过户给我们了?“

“怀上了嘛,小涛那个一居室转不开身,连放婴儿床的地方都没有。“

“姐一个人住两室一厅也浪费,您开口她肯定同意的。“

语气轻快随意,像在商量明天去哪家店吃早茶。

我妈的声音从隔壁床传过来,沙哑虚弱,但清晰。

“行,等她醒了我跟她说。“

“这丫头从小听话,不会有意见。“

赵瑶笑了一声:“那就好,妈您最好了。“

高跟鞋哒哒远去。

走廊的回声消失以后,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滴声。

没有人走到我床边。

没有人看一眼我这边的监护仪。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灯。

三十五厘米的刀口在跳着疼。

百分之五十八的肝脏。

十二个小时的全麻手术。

术前那天,主刀医生握着我的手,反复确认了三遍。

“**供肝手术风险极大,术后至少三到六个月不能正常工作,肝功能终身无法恢复到术前状态。你确定?“

我说确定。

因为没有别的人选了。

弟弟许小涛说他正在备孕,不能冒任何风险。赵瑶拍着桌子说谁敢动我老公一根手指头我跟谁拼命。

配型成功的只有我和弟弟两个人。

我妈躺在病床上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析颖,你没结婚没孩子,身上没负担,恢复起来也比你弟快。“

“你是姐姐,该你上。“

所以我签了手术知情同意书。

把自己送上了冰冷的手术台。

我以为割了这块肉,就能换来这个家对我的一次认可。

哪怕只是一句“谢谢你“也好。

但我还没从麻药里彻底清醒,她们就已经在瓜分我仅剩的东西了。

那套房子在城西,两室一厅,七十六平。

是我在这座城市打了八年的工、每天吃最便宜的食堂、一件外套穿了五个冬天、一分攒下来的。

首付四十八万,月供四千三,已经供了五年,还剩十年。

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

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侧了下身,引流管扯到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气。

隔壁床的我妈似乎被惊动了,含混地问了一句。

“析颖?醒了?“

“嗯。“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醒了就好。“她顿了顿,“让你弟一会儿给你带碗粥。“

就这一句。

没有问我疼不疼,没有问刀口怎么样。

没有一个“谢“字。

好像我做的一切,理所当然。

就像过去三十年里,所有我做过的事一样——理所当然。

我闭上眼。

心跳监护仪的滴声,一下一下,稳定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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