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一天里,弟弟来看了我两次。
第一次是术后第三天。
他提了一兜橘子,在我床边坐了十分钟。
十分钟里有八分钟在刷手机,走之前说了句“姐你好好养着“。
第二次是第八天,来给我妈办出院手续。
路过我病房门口时探头进来:“姐,妈后天出院了,你什么时候能走?“
“医生说最少再住一周。“
“行,那你慢慢养。“他犹豫了一下,搓了搓手指,“对姐,出院的时候妈那边的费用,你能不能一起结了?我这个月实在周转不开。“
我妈的住院费、手术费、术后用药,总计十九万四千三百。
我作为供体的手术和住院,八万二。
加在一起将近二十八万。
弟弟连一块钱都没出。
我没说话,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存款。
卡里还剩三万七。还完这个月房贷就剩三万三了。
二十八万,还有二十四万多的缺口。
我刷了信用卡。
分了二十四期。
每期一万零三百多,加上房贷,月供要一万五。
我现在的工资是一万二。
也就是说,接下来两年,我每个月都是赤字。
但我还是结了。
因为这是我三十年来的惯性。
弟弟说缺钱,我就填上。
我妈说需要,我就给。
像一台只出水不进水的抽水机,一直抽,一直抽,直到管壁抽裂了才知道停。
十八岁放弃大学,去市里电子厂做流水线。
月薪两千六,两千寄回家,六百留给自己。
弟弟那年在复读,补习班一学期八千。
二十二岁跳槽到一家公司做行政。工资涨到七千,五千寄回家。
弟弟上了大专,学费生活费考研资料费,每一笔都有我的印。
二十五岁,工资涨到一万。还是五千寄回家。
二十八岁,弟弟结婚,需要首付。
我拿出我所有的积蓄,三十万,帮他凑够了那个一居室的首付款。
一分彩礼没要回来。
婚礼那天,我妈让我坐在大厅第三排最角落的位置。
“你一个没嫁人的姐坐主桌,亲家看了会以为我们家闺女嫁不出去。“
我笑了笑,说好,坐过去了。
那天我穿了一件一百二的连衣裙,是我柜子里最好的衣服。
赵瑶穿着五千块的婚鞋从我面前路过,弯腰给我倒了杯茶。
“谢谢姐。“
轻飘飘两个字。
轻得好像我这三十万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算过。
从十八岁到三十岁,连月转带首付带大小小的补贴,我一共往这个家填了九十四万。
九十四万。
换来的是什么?
一间术后没人陪夜的病房。
一句“等她醒了让她把房子过户“的安排。
还有每个月一万五的负债。
我躺在床上,伤口还在渗液,身体里缺了一大块肝。
但我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第十一天,我自己办了出院手续。
没有人来接。弟弟说他在陪赵瑶产检。我妈说她身体还虚,出不了门。
我一个人拎着换下来的病号服,打车回了家。
车费四十七块。
我再也不想把这四十七块省下来寄给任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