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工作室那台定制灯箱,四十公斤,我俩一人扛一边过的海关。
去年橘子生病,我拍了一段它在阳光里打哈欠的视频,问他:
"你能不能用沙画帮我留住这个画面?不用长,几秒就行。"
他拿湿巾擦着指缝里的沙:
"我的沙单克拉比黄金贵,你知道的。"
直到上周,他工作室的剪辑师给我发了条链接。
是一部十分钟的沙画电影,刚定剪。
片名叫《梦里的柴犬》。
故事讲的是一个女孩养了一只柴犬,柴犬走丢了,女孩在梦里又遇见它。
每一帧沙画都细腻到能看清柴犬的耳朵绒毛。
片尾字幕写着:献给Q。
Q是他助理邱悦然的名字缩写。
我翻到邱悦然的朋友圈,三天前她发了一条动态:
一张谭望津工作室深夜亮灯的照片,配文是:
"有人愿意用最贵的沙子,画我失去的那只柴犬。"
底下谭望津点了赞,评论区他回了四个字:值得记录。
我的橘子死了七个月,他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我关掉链接,订了一张去景德镇的票。
我要自己烧一只陶瓷猫,哪怕丑得要命,也是我亲手做的念想。
......
"崔微雨,你站在门口干什么?"
谭望津的声音穿过工作室的玻璃门传了出来。
我推开门。
投影幕布上,那只柴犬的沙画定格在最后一帧。
片尾的"献给Q"三个字母,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
屋里有四五个人,桌上放着一个切开的蛋糕。
邱悦然手里端着第一块,正递给谭望津。
看到我进来,她手抖了一下。
"微雨姐,你怎么来了。"
她把蛋糕放在桌上,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
谭望津转过身。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指缝里还残留着金色的细沙。
"我顺路过来看看。"
我走到投影幕布前,看着那只栩栩如生的柴犬。
"定剪了?"
谭望津皱了皱眉。
"阿诚把链接发给你了?那是未公开素材,不能随便外传的。"
他第一反应,是追究谁把链接发给了我。
而不是向我解释这部电影。
"十分钟。"
我转过头看他。
"你画了多久?"
"两周。"他语气平淡。
"为了赶进度,你每天睡在工作室?"
"这是参展作品,进度很紧。"
我笑了笑。
"谭望津,去年橘子死的时候,我求你画几秒钟的视频。"
屋里安静了。
几个剪辑师互相对视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邱悦然站在原地没动。
"你说你的沙子,单克拉比黄金还贵。"
我盯着他的眼睛。
"现在这十分钟的电影,用了多少克拉?"
谭望津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崔微雨,你能不能别把工作和生活混为一谈?"
"工作?"
我指着屏幕上的那三个字母。
"献给Q,这也是工作?"
"那是为了艺术效果。"
他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悦然走丢的那只柴犬,给了我很大的创作共鸣。失去和重逢,这是这次参展的主题。"
"你的猫是病死的,这很痛苦,但我不能把私人情绪强加进作品里。那样不专业。"
不专业。
原来不给我画猫,是因为我不够专业。
邱悦然走过来,挽了挽耳边的碎发。
"微雨姐,你别怪谭导。"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委屈。
"谭导只是借用了我狗狗的故事当个壳子。我们搞艺术的,有时候就是需要一点灵魂碰撞的火花。"
她看着我,眼神很无辜。
"你是个圈外人,可能不太懂这种创作上的冲动。它是不受理智控制的。"
我看着她。
"灵魂碰撞?"
"嗯。"她点点头。
"所以你深夜发朋友圈,说有人愿意为你用最贵的沙子?"
邱悦然脸白了一下。
"我那是......那是在给作品预热。"
谭望津把湿巾扔进垃圾桶。
"够了。"
他看着我,语气里带着常有的上位者的不耐烦。
"你今天跑过来,就是为了这点小事闹脾气?"
"小事?"
"对,小事。"
他走过来,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我说了,这是参展作品。悦然作为第一助理,提供了故事原型,我给她一个片尾署名,这在业内很正常。"
"崔微雨,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斤斤计较了?"
斤斤计较。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年前,他还是个连台像样设备都买不起的穷学生。
我在零下十几度的北京,陪他跑遍了所有的二手市场。
那台四十公斤的灯箱,是我出了八成的钱,我们俩一人扛一边,从国外海淘回来的。
为了省运费,我的肩膀勒出了两道血印子。
他说:"微雨,等我出名了,我的第一部作品,片尾只写你的名字。"
现在他出名了。
片尾写着献给Q。
"谭望津。"
"怎么?"他抬头。
"这只柴犬,画得真好。"
"连耳朵上的绒毛都根根分明。你一定画得很用心。"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
"毕竟是送去评奖的,细节不能马虎。"
"嗯。"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崔微雨你去哪?"
"回家。"
"不一起吃个饭吗?庆功宴。"
"不了,你们灵魂碰撞吧,我这个圈外人就不打扰了。"
我推开门。
身后的邱悦然小声说了一句。
"谭导,微雨姐是不是生气了?我要不要去解释一下?"
"不用理她。"
谭望津的声音很稳。
"她就是猫死了,心里过不去那个坎。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他总是这么有把握。
我关上工作室的门,把那些声音隔绝在背后。
走廊的风有些冷。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刚刚确认的机票订单。
三月二十号,下午四点。
飞景德镇。
还有四天。
我不是过几天就好了。
我是过几天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