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树下，碎瓷生花

虽然我是个"圈外人"，但工作室的财务和后期宣发，五年来都是我在管。

我没有领过一分钱工资。

因为谭望津说，这是我们共同的家。

走到玻璃门前，我习惯性地按下指纹。

指纹锁发出刺耳的"滴滴"声。

红灯亮起。

【指纹错误。】

我重新按了一次。

还是错误。

我试着输入我设置的六位数密码。

【密码错误，请重试。】

门从里面推开了。

邱悦然端着一杯美式咖啡走出来。

"微雨姐？你怎么在门口站着？"

"门锁密码换了？"我问。

"啊？"

她做作地捂了一下嘴。

"谭导没跟你说吗？昨天晚上换的。最近工作室机密文件多，就重置了安保系统。"

"只录入了内部核心员工的指纹。"

核心员工。

我这个免费干了五年的联合创始人，被排除了。

"把门打开。"我看着她。

她笑了笑，侧过身。

"微雨姐请进。"

我走到工位前，准备整理这几个月的财务报表。

走过里间的操作室时，我停下了脚步。

那是谭望津专用的沙画创作室。

正中央摆着那台我们当年扛回来的定制灯箱。

灯箱的左下角，贴着一张粉红色的凯蒂猫贴纸。

贴纸上用马克笔写着三个字：然然专属。

我推开操作室的门。

"谁贴的？"

谭望津正坐在桌前画手稿，头也没抬。

"什么谁贴的？"

"灯箱上的贴纸。"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语气随意。

"哦，悦然贴的。那个灯箱的灯管经常接触不良，她找了个修家电的师傅来看，顺手做了个标记。"

"她什么时候能碰这台灯箱了？"

五年来，这台灯箱是谭望津的禁脔。

他连清洁工都不让碰。

每次都是我拿着专用的静电布，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边缘。

"她现在是主助理，很多粗排的底沙都是她帮我铺。"

他终于放下笔，转过椅子。

"崔微雨，你又在较什么劲？一张贴纸而已。"

"那是我买的灯箱。"

"我知道是你买的。这笔钱当年算作你的入股资金了不是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透着理性的冷漠。

"工作室现在运营成本很高，设备共用是为了提高效率。"

邱悦然从外面走进来。

"谭导，那个贴纸是不是惹微雨姐不高兴了？"

她走到灯箱前，伸手要去抠那张贴纸。

"对不起啊微雨姐，我不知道这台机器是你专用的。我看它平时也是谭导在用，我为了找调光旋钮的位置，就贴了个标记。"

她抠了两下，贴纸撕破了一半，留下难看的胶印。

"哎呀，撕坏了。"

她举着粘着胶水的手指，委屈地看着谭望津。

"别弄了。"

谭望津站起来，抽了张纸递给她。

"那胶水伤手，等会让保洁来清理。"

他转头看向我。

"你是不是最近太闲了，跑来工作室就为了盯着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鸡毛蒜皮。"

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谭望津，你知道这台灯箱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当年很穷。"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但现在我们不穷了。崔微雨，人要往前看，不能总是活在过去的感动里。"

他把手稿塞进文件夹，递给邱悦然。

"拿去复印三份，下午开会用。"

"好的谭导。"

邱悦然接过文件夹，路过我身边时，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微雨姐，旧设备早晚是要淘汰的。"

她踩着小碎步出去了。

操作室里只剩下我和谭望津。

我走到灯箱前，看着那半张残破的粉色贴纸。

这台灯箱不会被淘汰。

因为它绝版了。

市面上再也买不到这种透光率可以精细到0.01的玻璃面板。

谭望津当年爱它爱得发狂。

现在，他觉得它只是一台可以随便贴粉色贴纸的旧设备。

"我今天来，是来交接财务的。"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

"交接？交接给谁？"

"交接给你，或者你的核心员工。"

我语气平静。

"我接了个私活，以后没时间管工作室的账了。"

"私活？你能接什么私活？"

他不屑地笑了一声。

"崔微雨，你别跟我赌气。你不做账，工作室的流水谁来管？"

"那是你的问题。"

我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谭望津，我的指纹被删了，密码被改了。"

"既然这里不需要我，我自然该走。"

他皱起眉头，似乎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安保升级是行政的决定，你随时可以去重新录指纹。你要是因为这个发脾气，大可不必。"

"我不录了。"

"随你。"

他转过身，继续去画他的手稿。

"账本在保险柜里，密码没变。什么时候气消了，什么时候再看。"

他连头都没回。

我走回自己的工位，打开抽屉。

把里面属于我的几只钢笔、一个水杯、还有橘子生前掉的一团毛线球，装进了一个纸袋里。

东西少得可怜。

我提着纸袋，走出了工作室。

门在我身后"咔哒"一声关上。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