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莺做了六年仿生义肢,从实验室助理熬到首席工程师,我全程陪着。 她最忙那阵子赶项目,连续三个月睡在实验室,我每晚把饭送到楼下门禁。 有一回我半开玩笑跟她说: “你能不能给我也做一只手?就小小的,你不在的时候替你牵着我。” 她焊接的动作都没停: “仿生手是给截肢患者做的,不是哄男朋友的玩具。” 我说好,后来再没提过。 直到那天,我发现她抽屉最里面有一只巴掌大的机械手。 我以为是新项目的样品,翻过来看见底部刻了一行小字。 “既明,生日快乐,你不在的每一天它都会握住你。” 旁边还有一张她手绘的使用说明。 “放在手背上,它会握住你。” “掌心湿度微调至42%,他说太干会觉得假。” 最后一条更新是昨天凌晨两点: “成品已寄出,顺丰加急,预计明天下午到。” 而昨天凌晨两点,她跟我说的是实验室服务器崩了,得通宵抢修。 我把抽屉关上,东西没动,软件没关。 天亮后我煮了一壶茶,慢慢喝完。 然后退了我们一起选的婚房定金,订了一张南下的高铁票。 她的精密世界容不下我这点温度,那我就自己握紧自己的手。
我的左手手背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渗出一点血丝。
“你是不是疯了?倒个开水能把自己烫成这样?”
陆云璟拿着缴费单,气得直戳我的额头。
“柳闻莺那个王八蛋呢?你手都快熟了,她死哪去了?”
“在苏州,开会。”
我用完好的右手按住纱布,语气平淡。
“开个屁的会!我刚才在朋友圈刷到应飞白发定位了。”
陆云璟冷笑一声,把手机屏幕怼到我眼前。
定位是苏州的金鸡湖畔,一家人均五千的黑珍珠餐厅。
照片里,应飞白双手捧着一杯红酒,笑容俊俏。
对面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只露了半截手臂。
那截手臂上,戴着我送她的三十岁生日礼物——一块积家腕表。
配文是:“感谢前辈带我见世面,苏帮菜真甜~”
“这也叫去开会?这是去度蜜月吧!”
陆云璟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惹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我把他的手机推开。
“随她去吧。”
“萧既明,你就这么忍着?”
陆云璟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
“六年了,你为了她连自己大厂的期权都放弃了,跑来当她的免费技术顾问。”
“现在随便来个实习生,就能骑在你头上拉屎?”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背上的纱布。
昨天退完婚房定金后,我精神恍惚,打翻了刚烧开的水壶。
滚水泼在手背上,钻心地疼。
那一刻,我本能地想给柳闻莺打电话。
号码拨通了,响了很久。
接起来的却是一个男声。
“喂,既明哥吗?”
应飞白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纯真。
“闻莺姐在帮我调仿生手的微阻尼参数,她不方便接电话哦。”
“既明哥你有什么事吗?我可以帮你转达。”
我疼得满头冷汗,咬着牙问:“她在哪?”
“在实验室呀,我们在攻克一个难关呢。”
应飞白笑了一声。
“闻莺姐说这个参数很重要,必须全神贯注,让我把她的手机静音了。”
“你要是不急的话,明天再找她吧?”
我挂断了电话。
自己打车来了医院,自己挂号,自己清创。
痛到极致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是她抽屉里那只小巧的机械手。
“掌心湿度微调至42%,他说太干会觉得假。”
原来她不是不能全神贯注地做一件事。
她只是不愿意把这份专注分给我。
“既明,发什么呆呢?到你了,进去换药。”
陆云璟推了我一把。
我站起身,刚走到换药室门口,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我抬起头。
柳闻莺穿着那件白衬衫,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是在苏州吗?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难道她知道我烫伤了,连夜赶回来的?
我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却发现她的目光根本没有看我。
她小心翼翼地虚扶着身边的人。
应飞白穿着一件宽大的针织衫,脸色有些苍白,左手捂着胃部。
“都说了让你少吃点大闸蟹,偏不听。”
柳闻莺的声音里带着无可奈何的纵容。
“闻莺姐,真的好疼啊,我是不是急性肠胃炎了?”
“放心,我挂了急诊,先去做个血常规。”
他们就这么从我面前经过,距离不到半米。
柳闻莺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应飞白身上,甚至没有往换药室这边看一眼。
陆云璟瞪大了眼睛,冲上去就要拦人。
我一把拉住他。
“既明,你拉我干什么?我今天非要问问他是不是眼瞎!”
“别去。”
我看着他们走进急诊科的背影。
应飞白胃疼,她能连夜从苏州开车回来挂急诊。
我手背烫掉了一层皮,她连一个未接来电都没有回过。
原来不被爱的时候,连疼痛都是要分三六九等的。
“既明哥?”
应飞白在急诊门口停住脚,转过头惊讶地看着我。
柳闻莺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
她看到了我,也看到了我缠着纱布的左手。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皱起眉头。
“你怎么在医院?手怎么了?”
我看着她毫无波澜的眼睛,轻声回答。
“不小心碰了一下,已经没事了。”
“没事包这么厚?”
她走过来,没有碰我的手,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了一眼。
“跟你说了多少次,做事不要总是这么毛毛躁躁。”
“以后这种小磕小碰自己买点创可贴就行了,跑医院浪费医疗资源干什么?”
陆云璟气得直接骂出声:“柳闻莺你放什么狗屁!”
“他那是小磕小碰吗?二度烫伤!”
柳闻莺脸色沉了下来。
“陆云璟,你说话放干净点。”
她转头看向我。
“我还要带飞白去抽血,他肠胃不舒服,一会抽完血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你陪他吧,我自己可以走。”
柳闻莺看着我冷漠的脸,眉心的折痕更深了。
“随你,别总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