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来经我开导的患者,无一复发,圈内尊我一声祖师。
规矩只两条:一日仅见一位访客,公众人物概不破例。
今早天没亮,一对父子就在门口长跪不起。
做父亲的是十二年前那位徒手扒开车门、救下整车乘客的"平民楷模"。
他如今双手神经坏死,连儿子的脸都不敢摸,整夜整夜地发抖。
那少年磕头磕到额角青紫,哭喊着求我救他爸。
楼下乌泱挤满了举着横幅的粉丝团和扛机器的记者。
带头的女主播声泪俱下,妆都哭花了。
"您见死不救,对得起良心吗?这可是救过命的恩人!"
"今天您不松口,我就跪在这儿陪他一起跪死!"
我看着那双再也握不拢的、英雄的手。
又看了眼她哭着哭着、悄悄瞟向镜头补光的眼角。
我把门又关小了几分。
"回去吧,我不见。"
......
"夏青柠,你是不是聋了?"
门外那女主播的声音又尖了三度,指甲敲在我诊所的防盗门上,像啄木鸟凿铁皮。
我没动。
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
"全城的人都看着呢!你一个心理医生,见死不救,这跟S人有什么区别?"
她叫裴栀言,本地电视台民生频道的当家花旦,三年前靠一档《城市温度》拿了省级新闻奖。
今天她的温度格外高。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她蹲在地上补了口红,然后站起来,眼眶一红,对着镜头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观众朋友们,我现在在夏青柠医生的诊所门口。"
"身后这位,就是十二年前从燃烧的大巴里徒手救出十七条人命的平民英雄——段柏舟先生。"
"他现在双手神经坏死,严重应激创伤,夜夜噩梦,生活不能自理。"
"而夏医生,以'不见公众人物'为由,拒绝为他诊治。"
她的语气在"拒绝"两个字上加了重音,镜头推近了我的门牌。
我把猫眼的盖子扣上。
那个少年还跪在走廊里。
十五六岁的模样,校服袖口磨得起毛,额角肿了一片青紫。
他没再磕头,只是跪在那儿,安静地流眼泪。
段柏舟坐在他身后的轮椅上,两只手缩在袖子里,整个人佝偻着,像一截被火烧过的枯木。
他没有看我的门。
他在看他的手。
那双手我见过。
不是在新闻里见的。
"夏医生。"少年的声音很轻,隔着门也能听清,"我爸他真的很痛苦。"
"他每天晚上都在叫,叫到嗓子哑,叫到邻居报警。"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没有回答。
裴栀言立刻接过话头,声音拔高了一倍:"听到了吗?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为了他爸跪在这里磕了三十七个头!"
"三十七个!我数了!额头都磕破了!"
"夏青柠,你就隔着一道门,你心里过得去吗?"
楼下传来嘈杂的附和声,有人在喊口号。
"开门!开门!开门!"
节奏整齐,像排练过的。
我站在玄关,看着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
光里有人影在晃动,密密麻麻的。
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诊所物业管理处。
"夏医生,您那层楼道现在堵了六十多个人,消防通道都占满了。"
"我们劝不动,您看能不能——"
"报警。"我说。
"啊?"
"堵塞消防通道违反消防法第二十八条,你们有权报警。"
对面沉默了几秒。
"但是......夏医生,外面那些记者......我们主任说最好别把事情闹大......"
我挂了电话。
裴栀言的直播还在继续。
我打开手机,点进她的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破了四十万。
弹幕白花花一片:
"这个医生什么毛病啊,英雄求上门都不帮?"
"有什么规矩比救人重要?"
"装什么清高,不就是看人家没钱吗?"
"查查她,肯定有问题。"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诊所里很安静。
墙上的挂钟走了一格,又一格。
门外,那个少年又开口了。
"夏医生,我知道你有你的规矩。"
"但我爸他......他不是什么公众人物。"
"他只是一个手废了的普通人。"
"求您了。"
我闭上眼。
然后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缝隙刚好够我看见那少年的脸。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光。
我越过他,看向坐在轮椅上的段柏舟。
他也抬起了头。
我们对视了两秒。
他的眼神很平静。
太平静了。
我把视线收回来。
"你爸不是普通人。十二年前的事让他成了公众人物,这个身份不是他想摘就摘得掉的。"
"我的规矩不破例。"
少年的光灭了。
裴栀言的声音从走廊尽头炸过来:"你——"
我把门关上了。
锁舌归位的声音很轻,但在走廊里像一声闷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