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同桌把我右脸的胎记画进了黑板报,标题写的是"怪物图鉴"。 全班笑了一整节课。 放学,我妈当着所有家长的面捏住我的脸,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么小一块,至于吗?别人笑两句你就哭,以后怎么活?" 从那以后我不照镜子,不拍照,走路永远低着头,右手永远挡着右脸。 二十三岁了,部门合影我站最边上,冲洗出来还是能看见那块暗红色的轮廓。 同事发朋友圈之前特意把我裁掉了。 "不好意思啊,画面不太协调。" 后来我开始学陶艺。 双手糊满泥巴的时候,没有人看我的脸。 我捏的东西越来越好,老师说我有天赋,帮我报了省里的手作展。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个废物。 直到我爸看见我辞职专心做陶的那天。 他把我所有的工具从六楼阳台扔了下去。 "一个脸上带疤的丫头,不好好上班挣钱,玩泥巴能嫁出去?" 我妈把我三个月做的六十多件成品,一件一件摔进垃圾桶。 摔完了还拍拍手。 "早点认清现实,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我坐在满地碎片中间,忽然觉得人生跟这些陶器也没什么区别。 碎了就碎了,没人心疼。
那是老师陆祈年的工作室。
他是唯一一个说过我“有天赋”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不嫌弃我右脸的人。
推开工作室的门,我刚想喊陆老师。
却在玄关处愣住了。
林宛清坐在拉坯机前。
陆祈年正站在她身后,指导她的手势。
听到开门声,陆祈年回过头。
看到我,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洛歆,你怎么来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往日的温和,多了一丝防备。
我走过去,指着林宛清。
“陆老师,她为什么在这里?那个名额是我的。”
林宛清赶紧站起来,躲在陆祈年身后。
“表姐,你别激动。我只是来跟陆老师请教一下。”
陆祈年叹了口气,走到我面前。
“洛歆,你先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我压着嗓子,尽量不让自己发抖。
“我的作品被我爸妈摔了,草图被她偷了。陆老师,你帮帮我,我还可以重做。”
陆祈年没有看我的眼睛。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拿出一份退回的报名表,推到我面前。
“你妈妈今天早上给我发了视频。”
他点开手机屏幕。
画面里,是我几年前抑郁症发作时,躲在角落里疯狂抓扯自己头发的监控录像。
视频被剪辑过,配上了我妈哭诉的语音。
“陆老师,洛歆有严重的狂躁症和迫害妄想症。她最近经常拿刀在家里乱砍,我们实在不敢放她出来。”
我盯着那个视频,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我没有拿刀。”
我拼命摇头。
“陆老师,你知道我的。我在你这里学了半年,我从来没有犯过病。”
陆祈年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洛歆,陶艺是需要心静的。你现在的精神状态,不适合参展。”
“那名额呢?就算我不去,为什么给她?”我指着林宛清。
“那是我的心血!”
陆祈年皱着眉,语气逐渐严厉。
“宛清把你以前画的废稿拿来给我看了。她说那是你们一起探讨出来的创意。”
“组委会那边也同意换人。你家里人更支持她去。”
我看着陆祈年。
这个曾经对我说“你的灵魂很美”的老师。
现在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发疯的危险分子。
原来只要我妈贴上标签。
全世界都会相信她。
“表姐,我知道你因为长相自卑,想靠这个出头。”
林宛清走过来,语气温柔得滴水。
“可是艺术是不能带病创作的。你先把病治好,这幅图就当是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好不好?”
我看着她那张虚伪的脸,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扬起手。
还没碰到她,林宛清就惊呼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洛歆!你干什么!”
陆祈年一把将我推开,赶紧去扶林宛清。
我的后背撞在木架上,几件未干的泥坯砸下来,碎了一地。
“陆老师,我好怕......”林宛清捂着手腕,眼泪掉了下来。
陆祈年转头看着我,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你真的有病。赶紧回家吃药吧。”
工作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我爸妈冲了进来。
“陆老师,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这就把她弄走!”
我爸上来反剪住我的双手。
我妈熟练地从包里掏出一根绳子,往我手上缠。
“放开我!我没病!”
我拼命挣扎,踢翻了旁边的颜料桶。
红色的颜料泼在地上,像一滩血。
“还敢撒泼?”我爸一脚踹在我的膝盖弯上。
我腿一软,跪在碎泥巴里。
工作室门外聚满了看热闹的人。
有人拿出了手机在拍。
我妈立刻换上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对着门外的人群哭诉。
“大家让让,别伤着你们。我女儿精神分裂,控制不住自己。”
“我们也是没办法啊,做父母的心都在滴血。”
围观的人纷纷后退,露出同情又厌恶的眼神。
“造孽啊,养个疯子。”
“你看她脸上的疤,面由心生,看着就吓人。”
我被我爸拖在地上往外走。
膝盖在水泥地上磨出血痕。
我回头,看向陆祈年。
他站在原地,安抚着受惊的林宛清。
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再分给我。
我闭上眼睛。
最后一条路,也被彻底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