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亲手培了一盆墨牡丹,黑得发亮,开得惊人。
惠嫔捧来的那株茶花,半数都打了蔫。
皇上绕着我的牡丹看了半天,最后却摇头。
“皇后这花养得太好,反倒透着股争强好胜的戾气。”
“惠嫔的茶花虽残,却让朕看出她不与人争的好性子,这样的人,朕放心。”
惠嫔垂着头,指尖绞着帕子,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是臣妾没用,连累得昭月公主要远走......皇后娘娘,臣妾给您赔不是了。”
她屈膝就要下拜,那姿态柔弱得像是我在欺负她。
我没有像往年那样伸手去扶,也没落泪。
因为我太清楚,这是他第四次,借一句“不争”的虚名,把我的孩子推出去抵债。
从花开等到花落,从盼着赢到不敢输,从满怀指望等到万念俱灰。
我不会再种花了。
昭月被带走的那一刻,我已让心腹出宫,去见统领禁军的义兄。
这深宫的春天我受够了,下一个花朝节,我要让这满城牡丹,开在我自己说了算的天下。
......
“昭月还小,她这一去,只怕是连命都要丢在北地了!”
我的贴身嬷嬷春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她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瞬间渗出刺目的血迹。
萧蘅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件死物,丝毫没有因为那是他亲生女儿的乳母而有半分动容。
“放肆。”
他薄唇微启,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和亲乃是国之大计,能为大萧安邦定国,那是昭月的福气。”
“你一个低贱的奴才,也敢在这里非议朝政?”
春瑛浑身发抖,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掉,却还是大着胆子去抓萧蘅的衣角。
“皇上开恩啊。”
“公主才刚满八岁,北地苦寒,她怎么受得住?”
“惠嫔娘娘入宫早,并非没有合适的公主,为何偏偏是昭月啊!”
萧蘅一脚踢开春瑛,力道极大。
春瑛闷哼一声,撞在殿柱上,险些晕死过去。
“住口!”
萧蘅冷着脸,转头看向我,眉头紧锁。
“沈知薇,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奴才?”
“朕不过是按照规矩办事,花朝节你输了,愿赌服输。”
“怎么,你如今仗着自己是皇后,连朕的规矩都不放在眼里了?”
我坐在凤椅上,看着春瑛颤抖的身子,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可是面上,我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规矩是皇上定的,臣妾自然遵从。”
我的声音很轻,没有一点温度。
“春瑛护主心切,冒犯了皇上,臣妾替她赔罪。”
萧蘅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
以往若是为了孩子,我定会与他据理力争,甚至拔剑挡在殿门外。
可是现在,我只觉得疲惫至极。
柳嘉禾站在萧蘅身后,用帕子捂着嘴角,轻轻咳了两声。
她眼眶微红,怯生生地走上前。
“皇上,您别怪皇后娘娘了。”
“娘娘爱女心切,也是人之常情。”
“若不是臣妾没用,养不好那盆茶花,惹得皇上心疼,娘娘也不用受这份母女分离的苦。”
她说着,眼泪就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了下来。
“要不,还是让臣妾替公主去和亲吧。”
“臣妾虽然身子骨弱,但为了皇上,为了大萧,臣妾死在北地也心甘情愿。”
萧蘅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变了。
他一把将柳嘉禾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胡说什么。”
“你身子本就不好,连吹点风都要病上几天,怎么能去北地受苦?”
“再说了,朕怎么舍得你去?”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我时,目光又变得凌厉起来。
“你看嘉禾多懂事,处处为你着想。”
“你身为皇后,却连这点气度都没有,还要纵容奴才来逼迫她。”
“你那点争强好胜的戾气,什么时候能收一收?”
我看着他们紧紧相拥的画面,胸口那一块早就麻木的地方,连痛觉都感觉不到了。
我垂下眼帘,语气平淡。
“皇上教训得是。”
“是臣妾没有气度,臣妾知错了。”
萧蘅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似乎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他浑身都不痛快。
“你少在朕面前摆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赌气?”
他冷笑一声,目光在殿内扫视了一圈。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多宝阁上那尊半人高的血玉珊瑚上。
“嘉禾今日受了惊吓,身子虚弱。”
“这尊血玉珊瑚有安神之效,朕就带去惠嫔宫里了。”
那是我十六岁那年,替他挡了一支毒箭,他登基后特意寻来赏我的定情之物。
他说,这血色就像我为他流的血,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可现在,他要把它拿去安抚另一个女人的“惊吓”。
我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皇上既然觉得它能安神,那就拿去吧。”
萧蘅见我连争都不争,脸色更加难看。
“来人,把这珊瑚搬去碎玉轩。”
他一甩袖子,扶着柳嘉禾转身就走。
柳嘉禾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那臣妾就多谢皇后娘娘赏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