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上下都说,嫡兄周怀瑾,是这一代的麒麟子。 没有人知道,他书案上那些批注,是我写的。 他口中那些谋略,是我推演的。 他在裴临面前侃侃而谈的治河之策,是我在灯下算了七个夜晚的结果。 裴临曾问过我一次:"周家那位庶小姐,听闻也读过几年书?" 嫡兄笑着替我答:"她呀,不过认得几个字,哪比得上我。" 我站在屏风后面,将茶盏悄悄放下。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想过。 如果我停手,会怎样? 春闱前三个月,我称病,不再替他研墨。 父亲来看过我一次,说:"岁安,你哥哥这次春闱,全家都指望着呢。" 我说,我知道。 我只是不想,再让他知道。 春闱放榜那日,我已收拾好了包袱。 不多,一个书箱,半匣子笔墨。 够了。 我这辈子,从来都只需要这些。
2
裴临第二次登门,是在春闱前两个月。
我在书房隔壁的耳房里抄录典籍,听见门房来报时,手里的笔顿了一下,随即继续。
父亲亲自迎出去,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殷勤。
嫡兄随后出来,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
裴临的声音很沉,不疾不徐。
"上次文会后,我读了怀瑾兄的策论,有几处想进一步探讨,今日特来叨扰。"
嫡兄连说不敢,引着人往书房走。
经过耳房门口时,脚步声停顿了一瞬。
我没有抬头。
脚步声继续走远了。
他们在书房谈了将近两个时辰。
我把那册典籍抄完,起身去送茶。
推开书房门的时候,裴临正拿着一页纸沉吟,嫡兄坐在一旁,神情有些僵。
那页纸我认识。
是我上个月替他写的、关于黄河水患疏浚方案的草稿,嫡兄随手压在书案底下,没来得及誊抄。
裴临抬眼,视线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这位是......"
嫡兄立刻接话,语气轻描淡写。
"舍妹,庶出的,在家中帮忙打理些杂事。"
我将茶盏放下,福了福身,退出去。
门合上的前一刻,听见裴临的声音。
"怀瑾兄,这页草稿上的字迹,与上次文会那篇策论不同。"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嫡兄笑了声,说是誊抄时换了笔。
我站在门外,没有动。
我以为裴临会再追问。
可他没有。
我听见他说:"怀瑾兄这次春闱,我在京中也有几分薄面,若有用得到的地方,尽管开口。"
嫡兄连声道谢,声音里掩不住的雀跃。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因为长期执笔,已经磨出了薄茧。
窗纸上映着两道人影,一高一低,烛火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转身,走回了耳房。
把那册抄了一半的典籍,重新摊开,继续往下写。
那天夜里,嫡兄来找我。
他站在我房门口,神情有些不自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今日裴临问起草稿的事,你没有多说,我记住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顿了顿,又道:"父亲说,春闱之后,若我能入仕,必不亏待你。"
我把手里的书页翻过去。
"嫡兄不必挂怀。"
他似乎松了口气,点点头,走了。
我看着那扇门合上。
必不亏待。
我在心里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六年前,父亲也说过一句类似的话。
他说,岁安是个懂事的孩子,往后少不了她的好处。
那年我十四岁,替嫡兄誊抄了第一篇文章,还以为那是父亲看见了。
后来才明白,他说那句话,只是因为我那天帮母亲收拾了院子。
和我写的字,半点关系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