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一早,林舒艺在厨房边煮粥边念叨。

她没有看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

"非要在遗嘱里搞什么比绣,搞得一家人跟仇人似的。"

"她要是直接把东西分了,哪有这些事。"

我坐在餐桌旁,没接话。

粥端上来,只有一碗。

"你表妹昨晚在我们家哭了一个小时,我答应今天去舅妈家坐坐,你在家待着。"

她放下碗就走了。

锅里还有粥,但她只盛了一碗。

我给自己盛了一碗,加了一勺白糖。

外婆以前也喜欢在粥里加白糖。

她说甜的东西养人,苦的东西磨人。

吃完粥洗了碗,我把绣架支起来。

绣面上是一朵半开的玉兰,花瓣用的是外婆教的抢针法,丝线从浅白渐变到微粉,层次分明。

这是我为比试准备了三个月的作品。

每一针都是外婆活着时一针一针盯出来的。

针落进绫罗,指腹擦过丝线,那种触感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下午。

外婆的绣坊在老城区的巷子深处,木格窗透进来的光总是发黄。

她坐在我对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指稳得像尺子画出来的线。

"峤溪,缠针绣的诀窍不在手,在气。"

"气沉下来,线才跟着你走。你急了,线就断了。"

我那时候七八岁,手笨得很,一根丝线穿半天穿不进针眼。

"外婆,我穿不进去。"

"穿不进去就歇一歇,歇好了再穿。"

她笑着摸我的头。

"你妈小时候也学过,练了三天就不练了,说没意思。"

"可你不一样,你有耐性。"

"有耐性的人,走得远。"

那些话像藏在丝线里,每次我提起绣针,就能听见。

我绣了不到半小时,手机响了。

舅妈的语音,六十秒整。

"峤溪啊,我是舅妈。你妈在我这儿呢,我们聊了聊,都觉得这个比试没必要搞得太认真。"

"你外婆这人你也知道,脾气古怪,遗嘱里写的话也就是一时兴起。"

"我的意思是,你随便绣个什么交上去就行,别让婧宁太难看。"

"毕竟都是一家人,撕破脸了不好收场。"

我听完,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绣。

十分钟后,林舒艺的电话打过来。

"你听到你舅妈说的了?"

"听到了。"

"那你什么态度?"

"外婆的遗嘱有法律效力,不是谁说不比就不比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峤溪,你是存心让我在你舅妈面前下不来台是吗?"

"我没有——"

"你从小就犟,跟你爸一个德行。"

她声音陡然拔高。

"他当年抛下我们娘俩跑了,你现在也要气死我是吧?"

她一提我爸,我就没了反驳的力气。

因为这是她用了二十多年的武器。

每次我不听话,她就拿出这件事来堵我的嘴——你爸不要我们了,我一个人带你多不容易,你还不让我省心。

"妈,我没有要气你。"

"那就听话,别绣了。"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手指还捏着绣针。

不绣了。

她说不绣就不绣。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撞,撞得太阳穴发胀。

我把绣架收起来,藏回行李箱。

傍晚林舒艺回来,脸上带着赴宴归来的那种满足。

她进门换鞋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我的房间——绣架不在了,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晚上吃什么?我去做。"

她笑着走进厨房,好像下午电话里那个声嘶力竭的女人不存在一样。

我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二十四年了,她每一次发完火都是这样——翻脸像翻书,翻完了就当那一页从来没有过。

而我得装作那页纸上什么都没印。

晚饭后,我洗完碗回房间。

手机屏幕亮着,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峤溪,我是你爸。听说你外婆的遗产要比试?我们见一面。"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宋无妄。

上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三年前林舒艺骂他的时候。

那个为了更有钱的女人抛妻弃女的男人,消失了十几年,突然冒出来。

我没有回复。

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里,外婆的声音又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峤溪,记住......无论谁让你放弃......"

后面的话,依然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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