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前三天,我妈把我的绣品藏了起来。 我翻遍整个家都没找到。 我问她,她语重心长: "我扔了,你别绣了,把机会让给表妹。" "妈,那是外婆定的比试。" "你赢了,舅妈怎么看我们?街坊怎么说?你让我怎么做人?" 从小到大,她最怕被人说闲话。 奥赛班只剩一个名额,表妹想进,她连夜替我办了弃权。 我订婚,表妹说喜欢我未婚夫,她摘下我的戒指递给表妹。 外婆是苏绣名家,她去世,留下众多绣谱和房产。 遗嘱写明,我和表妹各绣一幅,谁绣得好, 谁就是新绣掌,继承所有家产。 我妈让我随便绣绣,别伤和气。 这些年,念着她被爸爸抛弃后带我不容易, 我一直顺着她,我以为这样她能有安全感。 直到我看见她跟舅妈的聊天记录: 【她跟她爸一个德行,白眼狼,指望不上。】 【我养她还不够,非得争什么家产。】 我指节捏得发白,自嘲一笑。 这绣法,我不藏了。 这带刺的亲情,我也不要了。
第二天一早,林舒艺在厨房边煮粥边念叨。
她没有看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
"非要在遗嘱里搞什么比绣,搞得一家人跟仇人似的。"
"她要是直接把东西分了,哪有这些事。"
我坐在餐桌旁,没接话。
粥端上来,只有一碗。
"你表妹昨晚在我们家哭了一个小时,我答应今天去舅妈家坐坐,你在家待着。"
她放下碗就走了。
锅里还有粥,但她只盛了一碗。
我给自己盛了一碗,加了一勺白糖。
外婆以前也喜欢在粥里加白糖。
她说甜的东西养人,苦的东西磨人。
吃完粥洗了碗,我把绣架支起来。
绣面上是一朵半开的玉兰,花瓣用的是外婆教的抢针法,丝线从浅白渐变到微粉,层次分明。
这是我为比试准备了三个月的作品。
每一针都是外婆活着时一针一针盯出来的。
针落进绫罗,指腹擦过丝线,那种触感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下午。
外婆的绣坊在老城区的巷子深处,木格窗透进来的光总是发黄。
她坐在我对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指稳得像尺子画出来的线。
"峤溪,缠针绣的诀窍不在手,在气。"
"气沉下来,线才跟着你走。你急了,线就断了。"
我那时候七八岁,手笨得很,一根丝线穿半天穿不进针眼。
"外婆,我穿不进去。"
"穿不进去就歇一歇,歇好了再穿。"
她笑着摸我的头。
"你妈小时候也学过,练了三天就不练了,说没意思。"
"可你不一样,你有耐性。"
"有耐性的人,走得远。"
那些话像藏在丝线里,每次我提起绣针,就能听见。
我绣了不到半小时,手机响了。
舅妈的语音,六十秒整。
"峤溪啊,我是舅妈。你妈在我这儿呢,我们聊了聊,都觉得这个比试没必要搞得太认真。"
"你外婆这人你也知道,脾气古怪,遗嘱里写的话也就是一时兴起。"
"我的意思是,你随便绣个什么交上去就行,别让婧宁太难看。"
"毕竟都是一家人,撕破脸了不好收场。"
我听完,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绣。
十分钟后,林舒艺的电话打过来。
"你听到你舅妈说的了?"
"听到了。"
"那你什么态度?"
"外婆的遗嘱有法律效力,不是谁说不比就不比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峤溪,你是存心让我在你舅妈面前下不来台是吗?"
"我没有——"
"你从小就犟,跟你爸一个德行。"
她声音陡然拔高。
"他当年抛下我们娘俩跑了,你现在也要气死我是吧?"
她一提我爸,我就没了反驳的力气。
因为这是她用了二十多年的武器。
每次我不听话,她就拿出这件事来堵我的嘴——你爸不要我们了,我一个人带你多不容易,你还不让我省心。
"妈,我没有要气你。"
"那就听话,别绣了。"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手指还捏着绣针。
不绣了。
她说不绣就不绣。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撞,撞得太阳穴发胀。
我把绣架收起来,藏回行李箱。
傍晚林舒艺回来,脸上带着赴宴归来的那种满足。
她进门换鞋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我的房间——绣架不在了,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晚上吃什么?我去做。"
她笑着走进厨房,好像下午电话里那个声嘶力竭的女人不存在一样。
我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二十四年了,她每一次发完火都是这样——翻脸像翻书,翻完了就当那一页从来没有过。
而我得装作那页纸上什么都没印。
晚饭后,我洗完碗回房间。
手机屏幕亮着,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峤溪,我是你爸。听说你外婆的遗产要比试?我们见一面。"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宋无妄。
上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三年前林舒艺骂他的时候。
那个为了更有钱的女人抛妻弃女的男人,消失了十几年,突然冒出来。
我没有回复。
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里,外婆的声音又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峤溪,记住......无论谁让你放弃......"
后面的话,依然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