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从游乐场的旋转木马上摔下来,后脑着地,当场没了。

我爸疯了一样扑过去,回头对我吼的第一句话是:

"你就在旁边站着看?你怎么不拉住他?"

我九岁。我也在旋转木马上。

从那以后,我爸每天早上叫我起床都喊弟弟的名字。

我妈给我买男孩的衣服,剪男孩的头发。

考上大学后,我偷偷学了古典吉他。

第一次在校园音乐节上演出,台下有三百多人为我鼓掌。

我录了视频发到网上,粉丝涨到十万。

有唱片公司私信我,说可以出一张个人专辑。

我把消息截图发给我妈,她回了一条语音:

"你弟要是活着,早就考研了。”

“你倒好,弹个破琴就当自己是明星?"

寒假回家那天,我的吉他不在琴盒里。

我爸把它劈了,跟冬天烧的柴堆在一起。

"六千块买个木头疙瘩?你弹琴能养活自己?"

我蹲在院子里,从灰烬里翻出一根断掉的琴弦。

风很大,像小时候游乐场旋转木马转起来的风。

我忽然想,也许从那匹木马上摔下去的人,本来就该是我。

......

“蹲在那装死给谁看?”

我爸冷硬的声音从台阶上砸下来。

我慢慢站起身,手指被那根断弦勒出一道血痕。

我妈推开纱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被暴力撕开的快递文件袋。

“你还有心思捡这堆破烂。”

她走到我面前,把几张印着黑字的A4纸甩在我脸上。

纸片边缘擦过我的侧脸,有些疼。

我低头看去,雪地里躺着那份唱片公司的意向合同。

签名处已经被撕成了两半。

“妈,这是我的东西。”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涩。

我妈冷笑了一声。

“你的东西?你吃我的喝我的,连你这个人都是我的。”

她伸出手指,用力戳在我的脑门上。

“你真以为人家是看上你的才华了?”

“不过是看你年轻,骗你去网上卖笑,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

“公司是正规的,我查过。”

“正规?”我爸大步走下台阶,一脚踩在吉他的残骸上。

木板碎裂的声音在冬日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正规公司会找你这种不务正业的人?”

“我们阮家世世代代清白做人,丢不起你这个人。”

我看着那堆碎木头,胃里开始一阵阵痉挛。

那是用我打了两年零工的钱买的。

是我每天晚上躲在琴房里,磨破了手指才练出来的唯一寄托。

“你们就是见不得我好。”我咬着牙说。

话音刚落,我爸一巴掌扇了过来。

耳膜嗡地一声,左脸瞬间麻木了。

“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他指着我的鼻子。

“云熙要是在,早就拿奖学金了,会像你一样弄这些下三滥的东西?”

又是云熙。

这十一年来,只要我做任何一点他们不喜欢的事,云熙的名字就会被搬出来。

就像一道永远挣脱不开的枷锁。

我妈眼眶红了,熟练地捂住胸口。

“我的云熙命苦啊。”

“要是当年有人能拉他一把,今天站在这里的怎么会是你这个讨债鬼。”

我咽下嘴里的血腥味。

“我也在旋转木马上,我拉不住他。”

“你还敢狡辩!”我爸又扬起手。

我妈拉住他,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件黑色的男式羽绒服。

那是云熙生前最喜欢的款式,只是尺码买大了。

“明天去你大伯家吃饭。”

我妈把衣服扔在我身上。

“穿这件,把头发剪了,别弄得男不男女不女的。”

我看着掉在雪地里的衣服,没有动。

“我不穿。”

我妈皱起眉。

“你再说一遍?”

“我是女孩,我叫阮云舒。”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不叫阮云熙,我也不穿死人的衣服。”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妈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猛地扑上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

“你反了天了!”

她力气大得惊人,拖着我往院子角落的水池走。

“你这贱命是云熙换来的,你凭什么不穿!”

我的头皮像要被撕裂一样,被迫仰起脸。

我爸在旁边冷眼看着,甚至还去关上了院门。

“让你平时太惯着她,现在连谁养她的都忘了。”

我妈把我按在冰冷的水池边。

拧开水龙头。

冰水瞬间浇在我的脸上、脖子里。

我拼命挣扎,却被她死死按住后颈。

“你清醒一点没有?”

“你这辈子都是欠云熙的,欠我们阮家的!”

水流灌进我的鼻腔,我呛得剧烈咳嗽。

视线模糊中,我看到那根断掉的琴弦还紧紧攥在手里。

刺入掌心,混着水流滴下红色的血。

我妈松开手,嫌恶地在衣服上擦了擦。

“明天你要是敢丢人,我就去你们学校找领导。”

“看看你这副德行,以后谁还敢要你。”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冷得发抖。

“去把院子扫干净。”

我爸扔下一把扫帚。

“晚上不准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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