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着那件宽大的黑色男式羽绒服,短发被水洗过后没吹干,随意地贴在头皮上。
包厢里暖气很足,我却觉得骨缝里都在往外渗寒气。
大伯阮宗昌坐在主位,手里盘着核桃。
“老二啊,你们家云舒现在大三了吧,实习找好了没?”
我爸倒酒的手顿了一下,脸色沉下来。
“找什么实习,天天就知道捣鼓些没用的东西。”
堂哥阮明赫推了推金丝眼镜,笑着接话。
“叔,云舒现在可是网红了,网上弹琴粉丝不少呢。”
听到“网红”两个字,桌上亲戚们的眼神立刻变了。
大伯母撇了撇嘴。
“女孩家家的,去网上抛头露面算怎么回事。”
“现在的网络多乱啊,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
我妈叹了口气,眼眶适时地红了。
“嫂子,你以为我愿意啊。”
“这孩子从小性格就孤僻,这几年更是严重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前阵子我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
“医生说她精神有问题,有严重的被害妄想症。”
我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我没有。”
我看着我妈。
“那张纸是你托人在小诊所买的,我根本没去过。”
全桌瞬间安静下来。
我妈眼泪掉得恰到好处。
“你看看,她现在连自己去过医院都不承认了。”
“小舒啊,妈不怪你,妈知道你是生病了。”
阮宗昌皱起眉头,用长辈的口吻教训我。
“云舒,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天下哪有父母会拿孩子的身体开玩笑。”
阮明赫在旁边补了一刀。
“是啊云舒,有病就得治,别讳疾忌医。”
“在网上弹弹琴发发疯,可不是正路。”
我环视了一圈。
看着一张张写满“同情”和“鄙夷”的脸。
在他们眼里,我妈是含辛茹苦的母亲。
而我是个精神失常、不知感恩的怪物。
“大伯,堂哥。”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我只是一直在准备出单曲,有唱片公司愿意签我。”
“我没有发疯,我是在靠自己的努力赚钱。”
我爸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汤碗里的勺子哗啦作响。
“你赚什么钱?你卖笑赚的那几个脏钱!”
“你弟弟要是还在,我们家至于让你出去丢人现眼?”
他又提弟弟。
只要我试图证明自己是个正常人,他们就会立刻用弟弟来压我。
我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弟弟已经死了十一年了。”
“这十一年,你们把我当成他的替身,让我穿他的衣服,剪他的发型。”
“但我不是他。”
我看着我爸的眼睛。
“我也不欠他的。”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抽在我的右脸上。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
“你这个畜生,你敢咒你弟弟!”
“滚!你给我滚出去!”
我妈趴在桌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云熙啊,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
大伯母赶紧去拍我妈的后背,转头瞪着我。
“你这孩子心肠怎么这么毒。”
“快给你爸妈道歉!”
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尝到了血腥味。
我没有道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
“好,我滚。”
我转身推开包厢的门。
身后的我爸还在骂。
“有本事你别回来!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我走出酒楼,冷风吹在脸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我拿出手机,想看一眼时间。
屏幕上却跳出几十条消息。
是我的室友小雅发来的。
“云舒,你在家干什么了?”
“你妈怎么在老乡群和家长群里发那种东西?”
我点开她发来的截图。
我妈在群里发了一长段话,配图就是那张伪造的病历。
“各位家长同学,我是阮云舒的妈妈。”
“云舒最近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有暴力倾向。”
“她今天在家里砸了东西,还拿刀威胁我们。”
“请大家在学校尽量避开她,如果有异常,立刻联系我。”
我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
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大得没有我的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