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妈给我取名叫余满仓,一个女孩,叫满仓。 初中男生把这三个字编成顺口溜,喊了整整三年。 我从那以后没在任何陌生人面前说过自己的名字。 快递写网名,外卖写网名,连公司工牌我都申请用英文。 二十一岁时,我开始在深夜电台做匿名主播。 听众叫我"晚舟",有人留言说我的声音救过他的命。 电台签了我,第一次有人说我做的事有意义。 我妈得知后打电话来,张口就是: "你表姐说你在网上抛头露面?一个月挣那几百块够干什么?" "赶紧辞了回来考公,你表姐老公单位正好有个同事......" 我没辞,我妈找到电台投诉电话。 用我的真名举报我"冒用身份"。 账号被封那天,后台还有一千四百条未读私信。 我妈在电话里说: "消停了吧?明天相亲穿那件碎花裙。"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黑掉的屏幕。 晚舟沉了,余满仓还得活着吗?
表姐林曼青穿了一身精致的小香风套装,坐在真皮沙发正中央。
她老公周庭书坐在旁边,手里端着我妈平时舍不得用的紫砂茶杯。
我爸坐在最边缘的单人沙发上,抽着闷烟。
看到我进门,客厅里原本说笑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妈沉着脸走过来。
“死哪去了?到现在才回来。”
林曼青站起来,拨了拨烫好的卷发,笑容温柔得滴水。
“小姨,你别骂满仓了。相亲不顺,她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她走过来,亲昵地想拉我的手。
我侧身避开了。
林曼青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嘲弄,面上却装得更加委屈。
“满仓,你是不是怪姐给你介绍陈耀祖?”
“可他虽然脾气直了点,家里条件好啊。”
“你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难道还能指望高攀什么有钱人吗?”
周庭书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体制内的傲慢。
“曼青也是为了你好。现在就业环境多差,你那个什么电台主播,听着就不三不四。”
“找个老实人嫁了,才是正道。”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
这就是我的家人。
在他们的话语体系里,我永远是那个需要被施舍、被纠正的劣次品。
“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我绕过他们,只想回自己的房间。
那是这个家里,唯一属于我的避难所。
只要关上门,戴上耳机,我就还是那个能听人倾诉的晚舟。
可是门推开的瞬间,我愣在了原地。
房间被翻得乱七八糟。
抽屉全被拉开,衣服散落一地。
我放在书桌最深处的那套专业录音设备,不见了。
那是用我省吃俭用半年,花了三千多块买的声卡和麦克风。
也是我作为晚舟,唯一的凭证。
我猛地转过身。
林曼青三岁的儿子浩浩,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
他手里拿着我的麦克风,正用力往茶几的大理石边缘砸。
“哐当。”
黑色的金属外壳凹陷下去。
“别碰它!”
我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从浩浩手里夺下麦克风。
设备沉甸甸的,但接口处已经被砸断了,露出了里面的铜线。
浩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哭声。
林曼青尖叫一声,扑过去抱住儿子。
“余满仓你干什么!你敢打我儿子!”
“我没打他!”
我死死抱着那堆破铜烂铁,浑身都在发抖。
“谁允许你们进我房间的?谁允许你们动我东西的!”
我妈冲过来,一把推在我的肩膀上。
我连退几步,撞在墙上。
“我让他拿的!”
我妈理直气壮地指着我的鼻子。
“一个破铁疙瘩,我看浩浩喜欢,就给他当玩具了,怎么了?”
“不就是个破麦克风吗?你还指望靠它发财?”
“你的账号都被封了,留着这破烂干什么?招魂吗!”
我看着我妈理所当然的脸。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账号被封对我意味着什么。
她也知道这个麦克风对我有多重要。
但她不在乎。
或者说,她就是故意要摧毁它。
“这是我买的。”
我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住不让它掉下来。
“这是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
一直没说话的我爸突然把烟灰缸重重砸在桌上。
“你吃老子的,住老子的,这个家里哪一样东西是你的!”
“为了个不值钱的破烂,把外甥惹哭,你还有没有点教养!”
周庭书也在旁边帮腔。
“满仓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不就是一个麦克风吗?改天姐夫在网上给你买个几十块钱的,当玩具就行了。”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怪不得陈耀祖不要你。”
我看着这群人。
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包裹着高高在上的虚伪。
我突然觉得很荒谬。
“几十块钱?”
我举起那个报废的麦克风,手腕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这是我用三千块钱买的!”
“它是我唯一能好好说话的东西!”
“你们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林曼青躲在周庭书身后,拍着胸口。
“小姨,你看满仓这眼神,太吓人了。”
“她是不是最近那个什么抑郁症又犯了?”
我妈立刻顺杆往上爬。
“我看她就是病了。脑子不清醒。”
她上前一步,伸手来抢我手里的麦克风。
“给我!今天我就把这破烂扔了,断了你的念想!”
“我不给!”
我拼命护在怀里,转身往外跑。
我妈一把扯住我的衣服领子。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客厅里异常清晰。
麦克风从我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砖上。
最后一点完好的金属网罩,彻底瘪了下去。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
我盯着地上那堆废铁,感觉心脏里的某根弦,也跟着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