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男生把这三个字编成顺口溜,喊了整整三年。
我从那以后没在任何陌生人面前说过自己的名字。
快递写网名,外卖写网名,连公司工牌我都申请用英文。
二十一岁时,我开始在深夜电台做匿名主播。
听众叫我"晚舟",有人留言说我的声音救过他的命。
电台签了我,第一次有人说我做的事有意义。
我妈得知后打电话来,张口就是:
"你表姐说你在网上抛头露面?一个月挣那几百块够干什么?"
"赶紧辞了回来考公,你表姐老公单位正好有个同事......"
我没辞,我妈找到电台投诉电话。
用我的真名举报我"冒用身份"。
账号被封那天,后台还有一千四百条未读私信。
我妈在电话里说:
"消停了吧?明天相亲穿那件碎花裙。"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黑掉的屏幕。
晚舟沉了,余满仓还得活着吗?
......
“余满仓,你死在里面了是不是?”
伴随着粗暴的踹门声,我妈的声音穿透劣质木板。
那是第二天清晨。
距离晚舟这个账号被永久封禁,刚过去不到十个小时。
我没有动。
木板门被她拿备用钥匙强行拧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妈走进来。
她把那件俗气的红底碎花裙砸在我脸上。
“装什么死。起来换衣服。”
裙子带着樟脑丸的刺鼻气味,熏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把裙子从脸上扯下来,攥在手里。
“我的电台账号,为什么会被封。”
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我妈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灌进来,她连头都没回。
“我怎么知道你们那个破软件发什么疯。”
“你表姐说了,那种网上卖唱的都是擦边女。”
“我们老余家丢不起这个人。”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打量我。
“赶紧穿。陈耀祖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来见你。”
我攥紧了裙子的布料。
“我不去。”
我妈冷笑一声,走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胳膊。
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不去?你以为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本挑三拣四?”
“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天天对着麦克风无病呻吟。”
“人家陈耀祖在肉联厂当车间主任,一个月六千块。”
“他不嫌你叫满仓土气,不嫌你没考上公务员,你还不去?”
我被她硬生生从床上拖下来。
膝盖磕在床沿,发出一声闷响。
我没有喊疼。
因为从小到大,喊疼只会换来更严厉的殴打。
半小时后,我穿着那条碎花裙,坐在了街角的茶楼里。
陈耀祖迟到了四十分钟。
他挺着微凸的啤酒肚坐下,把一把奥迪车钥匙拍在桌上。
“路上堵车。我妈非让我喝了她熬的鸡汤再出门。”
他打量了我一眼,眼神在我的胸口和腿上停留了几秒。
“你这裙子挺有意思,像我奶奶以前穿的。”
我看着面前劣质的茶水,没有接话。
他不以为意,熟练地抖起腿。
“我听宋阿姨说了,你以前在网上当什么主播。”
“这工作不干就不干了,正经女孩谁干那个。”
“咱们要是结了婚,你就安心在家备孕。”
“我妈身体不好,你得负责伺候她。生个儿子,我每月给你发两千块家用。”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因为油腻而发光的脸。
“你要找的是保姆,还是护工?”
陈耀祖愣了一下,眉头皱起。
“你怎么说话的?我这是看在宋阿姨的面子上才给你机会。”
“就你这条件,没个正经编制,名字还叫满仓。”
“除了我,谁还愿意要你?”
我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水,连同茶叶一起,泼在了他脸上。
陈耀祖发出一声S猪般的惨叫。
他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椅子。
“你他妈有病吧!”
我妈就是在这个时候冲进来的。
她甚至没问发生了什么,直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耳膜嗡嗡作响。
“你发什么疯!”她尖叫着。
转头立刻抽了几张纸巾,点头哈腰地给陈耀祖擦脸。
“耀祖啊,对不住,这丫头最近精神有点不正常。”
陈耀祖一把推开她。
“精神病也敢推给我?这门婚事拉倒!”
他气急败坏地往外走。
我妈追了两步没追上,转过头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你满意了?”
我捂着脸,口腔里尝到了血腥味。
“我不欠他的。也不欠你的。”
我妈冲过来,死死拽住我的头发,强迫我仰起头。
“你不欠我?你这条命都是我给的!”
“你表姐夫单位的领导今天本来要见陈耀祖!”
“你这一泼,把你表姐的面子全毁了!”
我被迫仰视着她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原来是这样。
让我相亲,从来不是因为陈耀祖有多好。
而是为了给她引以为傲的侄女,去铺一条利益的路。
“今天这顿茶钱,你结。”
她松开手,嫌恶地在裙子上擦了擦。
“结完滚回去,给曼青打电话道歉。”
她踩着高跟鞋走了。
周围喝茶的人都在看我。
我木然地走到前台,扫码,付款。
手机屏幕亮起。
那是一个空白的桌面。
晚舟的电台软件,已经被我在来时的路上卸载了。
可是心脏那个位置,却像被人用生锈的刀来回地割。
很疼。
疼得我弯下腰,在路边干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