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主动打电话回去,妈妈语气淡淡的:
"拍照片也能得奖?你妹刚考上舞蹈特长生,我们正庆祝呢。"
我说我想回家拍张全家福,家里相框没有一张有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爸爸接过来说:"行,回来拍。"
我连夜订了机票,带上自己最好的相机,想着这次一定要亲手按下快门。
到家时门锁着,邻居王婶探出头:
"你爸妈一大早就走了,说带你妹去巴黎拍艺术写真,庆祝她拿了特长生。"
我站在门口看到快递柜里有个包裹,是妈妈给妹妹订的新行李箱,备注写着:
【宝贝女儿第一次出国,要最好的。】
我拨了十七个电话,第十八个终于通了。
妈妈那边很吵,埃菲尔铁塔下的街头艺人在拉手风琴。
"不是说好等我回来拍全家福吗?"
"你妹档期紧,下次吧,你又不急。"
二十二年了,我给全世界拍过照。
唯独没能站进自己家的镜头里。
他们的环球旅行开始了。
而我自己的人生,也要开始了。
......
我挂断那通越洋电话,把新买的徕卡相机装回恒温箱。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客厅正中央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拆了一半的快递箱。
里面是我妈给樊语棠订的新行李箱。
Rimowa的限量款铝镁合金登机箱,银色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三万八。
我认识这个牌子,是因为上个月在西藏跟拍野保团队时,带队教授用的就是这一款。
当时我拖着一个拉链坏了一半、四个轮子掉了两个的黑色帆布箱,在雪地里艰难地往前挪。
那是大一那年我自己去批发市场买的,两百块。
用了四年。
我走到电视墙前,上面挂满了一家人的照片。
我爸穿着定制西装,我妈挽着他的手,中间站着穿着高定芭蕾舞裙的樊语棠。
他们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在悉尼歌剧院,在北海道的雪山。
三千多张照片,没有一张有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微信进来一条语音。
是樊语棠发来的。
"姐姐,你是不是生爸妈的气啦?"
我点开语音转文字,没有回复。
第二条紧接着发了过来。
"姐姐你别多心,爸妈本来想等你的,但是巴黎那边的摄影师只给了我三天的档期。你知道的,这个摄影师拍过很多明星,对我以后进国家芭蕾舞团很重要。"
她永远都是这样。
把所有的掠夺和占有,包装成迫不得已的无辜。
我没回她,直接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
"雨沫,这么晚了还有事?"
我妈的声音透着一丝不耐烦,背景音里是樊语棠在挑选裙子的轻笑声。
"妈妈这件好看吗?"
"好看,语棠穿什么都好看。"
我妈回应了一句,才对我说:"我们这边还在试装,明天一早要拍外景。"
"你们走之前,答应过我拍全家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雨沫,我们探讨过这个问题了。"
我妈恢复了作为大学社会学教授的理智与冷峻。
"这只是一件小事,你不要总是用情绪来绑架事实。语棠的艺术前途需要资源和时间上的倾斜,这是客观规律。"
"那我的金奖呢?"
"那是你个人的爱好。"
"这是国际最高级别的摄影奖项,国内只有三个人拿过。"
"那又怎样?"我妈反问,"能改变你现在是个无业游民的事实吗?"
无业游民。
我以自由摄影师的身份,签约了三家国际顶尖地理杂志。
但在他们这种体制内高知分子眼里,没有朝九晚五的编制,就是不务正业。
电话被我爸接了过去。
"雨沫,作为成年人,你应该具备基础的情绪管理能力。"
他的声音永远四平八稳,像在做学术报告。
"全家福随时可以拍,但巴黎的阳光和摄影师的档期是稀缺资源。家庭利益最大化,是我们做决定的唯一标准。"
"我是老大,对吗?"
"你知道就好。"
我爸语气放缓了一点,带着高高在上的安抚。
"你从小独立,不需要我们操心。语棠不一样,她敏感,需要更多的陪伴。你作为姐姐,应该学会让步。"
我看着墙上樊语棠笑得灿烂的脸。
"我让了二十二年了。"
"你这孩子,怎么越长大越计较?"
我爸皱起眉头。
"行了,长途电话费贵,先这样。你回都回了,把家里打扫一下,语棠房间的加湿器记得清洗一下,她回来要用。"
电话挂断了。
盲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回响。
我没去洗加湿器,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拉开衣柜,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和几条牛仔裤。
我拉出床底下的纸箱。
开始收拾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