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在床单上。

最上面是一本厚厚的记账本。

大二那年,我想买一台入门级的全画幅单反。

我看中了一款二手的,需要八千块。

我向我爸开口借钱,并承诺大学毕业后连本带利还给他。

他坐在书房的红木书桌后,头都没抬。

"樊雨沫,我们家不养闲人。你想要追求那种虚无缥缈的艺术,就要自己承担成本。"

我妈在一旁端着咖啡补充。

"这是在培养你的财商。轻易得到的东西,你不会珍惜。"

我信了。

我打了三份工,每天睡四个小时,在快餐店洗盘子,在寒冬的街头派传单。

整整大半年,我攒够了那八千块钱。

就在我买下那台二手单反的同一天。

我妈给樊语棠报了一个俄罗斯大师的芭蕾舞特训班。

十二万。

我当时看着桌上那张缴费收据,问过他们为什么。

我妈理所当然地看着我。

"语棠走的是专业路线,这叫投资。你那个只是玩物丧志,这叫消耗。两者没有可比性。"

我把那本记账本翻开。

里面夹着一张又一张的火车票。

硬座,站票,长途大巴。

这是我大学四年去全国各地采风的轨迹。

而同一时间,樊语棠的朋友圈里是头等舱、星级酒店和米其林餐厅。

我拿起桌上的一个塑料相框。

里面是我大三拿全国青年摄影一等奖时的照片。

颁奖典礼在北京,我没钱买机票,坐了二十六个小时的硬座。

上台领奖时,主持人问我的家人有没有来分享喜悦。

我看着台下空荡荡的家属区,笑着说他们很忙。

那天他们确实很忙。

樊语棠因为练舞扭伤了脚踝,他们连夜请了最好的骨科专家会诊,在医院陪了她整整三天。

手机震动了起来。

还是我妈的视频电话。

我按下接听键。

屏幕里,我妈坐在塞纳河畔的咖啡馆里,妆容精致。

"雨沫,你在家了吧?"

"在。"

"正好。你把电脑打开。"

她喝了一口咖啡,语气像是在吩咐她的助教。

"语棠今天在卢浮宫拍了一组原片,摄影师要明晚才能修出来。语棠急着发微博预热她的特长生身份。你不是懂后期吗?我把原图发给你,你马上处理一下。"

"我不修。"

我妈皱起眉头,似乎没料到我会拒绝。

"只是修几张照片,费不了你多大功夫。你这孩子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冷血?"

"妈妈,我刚拿了国际金奖,飞了十几个小时回国。"

我平静地看着屏幕里她错愕的脸。

"我很累,我也需要休息。"

"你那个金奖能当饭吃吗?"

我爸的脸出现在屏幕边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樊雨沫,你的专业技能不用在家里,不用在你亲妹妹身上,你要用在哪?这是你作为姐姐的价值。"

作为姐姐的价值。

就是给妹妹做免费的劳动力,做她人生舞台下最廉价的垫脚石。

"我的价值,是主办方评委给我的,不是用来给樊语棠修滤镜的。"

我看着我爸。

"你们去找别人吧。"

"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爸的声音猛地拔高。

"我们在巴黎为这个家奋斗,你连这么点小事都不肯分担。你太自私了!"

我没再听下去,直接挂断了视频。

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我从柜子深处翻出那个坏了拉链的帆布箱。

把冲锋衣、记账本、那张塑料相框,还有几本摄影集装了进去。

东西很少。

少到连半个箱子都装不满。

我环顾这个我住了二十二年的房间。

墙纸是我妈挑的,灰暗的冷色调,因为她说有助于培养我沉稳的性格。

樊语棠的房间则是粉色的,有星空顶,有落地的玻璃窗。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懂事,足够优秀,他们总有一天会把目光分给我一点。

但事实证明。

不被爱的人,连呼吸都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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