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妈妈出门前丢下这句话,换鞋的间隙连头都没回。
妹妹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光着脚踩过客厅木地板。
“哥,我那件白T恤你洗了没?下午约了人打球。”
“在阳台,还没干。”
“那你用吹风机给我吹干呗,我赶时间。”
她说完就回房间了,笃定我会照做。
我去阳台拿了那件T恤,站在卫生间里举着吹风机。
热风吹得手腕发酸,水汽蒸上来,镜子里我的脸模模糊糊的。
像一个没有五官的人。
吹到一半,弟弟敲了敲卫生间的门。
“哥,我的外套也帮我熨一下呗,今天要去上钢琴课。”
“你自己不会熨?”
“上次我差点把手烫了,妈说让你帮忙。”
我把妹妹的T恤挂好,又去熨弟弟的外套。
羊毛的,要调最低温,一寸一寸地推过去。
熨到一半手机响了,是科考项目组的领队打来的。
“闻朝川,你的体检报告还差一项血常规,最迟后天交,不然名额可能要顺延。”
“好,我今天就去。”
挂了电话,外套已经熨好了。
弟弟拿走时看了我一眼:“哥,你刚才跟谁打电话?听起来好正式。”
“同学。”
他点点头,也没多想。
在他的世界里,我的生活大概只有两个关键词:洗衣服和做饭。
至于我要去南极这件事,这个家里没有任何人知道。
不是我不想说。
是我太清楚说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妈妈会说:“别瞎折腾了,你一个男孩子跑那么远,家里事谁管?”
爸爸会沉默。
妹妹会问:“南极?那是旅游吗?能带东西回来不?”
弟弟也许会说“好酷”,但下一秒就会被妈妈打断。
然后这件事就会像所有关于我的事一样,被轻飘飘地略过。
去医院抽血的路上,公交车经过市中心的广告牌。
上面是弟弟参加的那个钢琴培训机构的宣传海报,他坐在琴凳上,侧脸很专注。
海报下面是一行小字:
“闻时远,全市少儿钢琴大赛金奖得主。”
爸妈给他报的培训班,一年三万八。
我高三那年想报一个考前冲刺班,一千二。
妈妈说:“你自己不能在家看书吗?花那个冤枉钱。”
后来我考上了还不错的大学。
没人庆祝。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妈妈正在给弟弟收拾参加夏令营的行李。
我把通知书放在餐桌上。
晚饭时被妹妹的可乐泼了半边角。
妈妈擦桌子时顺手把它扔进了废纸筐。
我从废纸筐里捡出来,夹在一本旧书里,后来带去了学校。
那本旧书现在在我行李箱最底层。
医院抽完血,坐在等候区等报告。
旁边坐了一对父子,儿子大概十七八岁,脸色不太好。
父亲一直在摸他的头:
“等结果出来爸爸带你去吃你最爱的那家馄饨,加两个蛋。”
儿子靠在他肩上撒娇:
“爸,我要加三个。”
“行,加三个,加几个都行。”
我转过头去看窗外。
报告出来了,一切正常。
拍了照发给领队,领队秒回了一个“OK”的表情加一句:
“行李精简,那边什么都有,别带太多。”
我回了个“好”。
回到家,妈妈正在客厅跟姑姑们视频,聊昨天寿宴纪录片的后期进度。
二婶说:
“嫂子,你们那房只报了四个人,我看名单上写的是爸爸、妈妈、与宁、时远。是不是少了一个?”
我在玄关换鞋,手停住了。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妈妈的声音很笃定:
“没少,就我们四个。”
二婶似乎愣了一下:“朝川呢?”
“他又不爱拍照,每次一拍照就板着脸,放上去不好看。”
二婶没再说什么。
视频那头传来几秒钟的沉默,然后话题被切走了。
聊到给奶奶寄相册的快递费该怎么分摊。
我把鞋子放好,走进房间,关上门。
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不爱拍照。
板着脸。
不好看。
她给我编了三个理由,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我不在画面里,是我自己的问题。
晚上爸爸出差回来了,带了三份礼物。
给妹妹的是限量版球鞋。
给弟弟的是一套乐高。
给妈妈的是一条丝巾。
我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他从行李箱里一样一样往外掏。
掏完了。
箱子见底了。
他拉上拉链,提起来放到卧室门口。
全程没看我一眼。
妹妹穿着新鞋在客厅走了两圈:
“爸,这双太帅了,我明天穿去打球。”
弟弟拆了乐高的包装,低头研究说明书:
“爸爸你看,这个能拼出一架钢琴。”
爸爸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妈妈把丝巾往脖子上绕了一圈,对着镜子比了比:
“颜色还行,下次给我带那种窄一点的。”
我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果皮纸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领队在群里发了物资清单的最终版。
我瞟了一眼,极地防寒服、睡袋、护目镜,项目组统一配发。
我只需要带上自己。
这个家不需要我,那个冰天雪地的地方需要。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