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六早上,爸爸难得坐在客厅,面前摊着一张银行流水单。

我以为是要还我那两千块公证费。

上个月妈妈说月底还,现在都下个月了。

“你看看这个。”

爸爸把流水推过来,手指点着一行支出记录。

“上个月二十号,你是不是从家里的公用账户上取过钱?”

我看了一眼金额,三千六百块。

“不是我。”

“那是谁?只有你们三个孩子知道密码。”

“知宁和时煜也知道。”

爸爸摇了摇头,表情是一种已经有了答案只差确认的笃定。

“知宁那天在驾校,时煜跟妈妈在舞蹈室。你那天请假在家,对不对?”

我确实请假在家。

因为前一天晚上发烧到三十九度,自己去社区诊所挂了水,第二天头还在疼。

但请假这件事,在这个家里只能被解读成一种嫌疑。

“你在家,钱少了,我不是怀疑你,就是问问。”

不是怀疑,就是问问。

这句话比直接说“是不是你偷的”更让人难受。

因为它留了一个口子,让你无法直接反驳,又把你钉在了嫌疑人的位置上。

“爸,真不是我。你可以去银行查取款记录,有摄像头的。”

“至于吗?一家人闹到查监控?”

他把流水收起来,叹了口气。

“算了,你要是拿了就拿了,下次说一声。”

没拿也是“拿了就拿了”。

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调查,不需要还我一个清白。

因为我是最不重要的那个,给我扣一顶帽子,成本最低。

中午吃饭的时候,妈妈忽然说:

“与川,那三千多块的事你爸跟你说了?”

“说了,不是我。”

“行了行了,谁拿的不重要,以后公用账户的密码改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

密码要改,改了之后不会再告诉我。

弟弟和妹妹会知道新密码,我不会。

因为嫌疑人没必要知道。

黎知宁端着碗进来,听了个尾巴:“什么密码?”

妈妈说:“回头告诉你。”

她“哦”了一声,坐下开始吃饭。

我注意到她今天换了一双新鞋。

白色的,鞋舌上有个很显眼的logo,跟上周她在饭桌上闹着要买的那双一模一样。

三千六百块。

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在这个家的逻辑里,妹妹买鞋是正当需求,我“偷钱”是合理怀疑。

哪怕时间线完全对得上,哪怕她脚上穿着的就是赃物。

下午陪弟弟去舞蹈室调音响,公交车上他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

“哥,那个钱的事......”

他压低声音,眼神有点躲闪。

“嗯?”

“我看到姐那天从爸妈房间出来过,手里拿着手机在转账。”

我看着他。

“你跟爸妈说了吗?”

他摇头,嘴唇动了动,最终说了一句:“我说了他们也不会信的。”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

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而是因为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已经清楚地知道这个家的规则。

替哥哥说话是没用的。

“没事。”我说。

舞蹈室里,调音师在给黎时煜的音响调音。

他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等,脚一晃一晃的。

“哥,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是最不开心的时候。”

我转过头看窗外。

对面商场的LED屏上在播一个航空公司的广告,画面里有人推着行李箱走进机场大厅,笑得很轻松。

黎时煜又说:“哥,你要是难受你就哭吧,我不告诉他们。”

我没哭。

眼眶烫了一下,但我忍住了。

回到家,鞋柜上多了一个快递盒,拆开的,黎知宁的名字。

里面是一只运动手表,包装上贴着价签。

两千四。

加上今天这双鞋,三千六加两千四,六千块。

公用账户里少了三千六,妹妹花了六千。

差额不用想,肯定是妈妈补的。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

两千二百块。

那是我全部的积蓄,打了一个暑假零工攒下来的。

减去车票,减去到新城市的押金,够我活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之后的事,我还没想好。

但我知道一件事。

留在这里,连两个星期都撑不过。

因为这个家会把我仅剩的两千二也“借”走。

然后忘记还,说“你又不急着用”。

在下次钱不见的时候,还是会第一个看向我。

晚上躺在床上,听到客厅的笑声。

妹妹在给妈妈展示新手表的功能,妈妈说“真不错”。

爸爸在逗弟弟,让他跳一段新学的舞步。

音乐声从客厅传来,律动的,完整的,像一个没有裂缝的气泡。

我是那个站在气泡外面的人。

看得见里面的光,进不去。

手机屏幕上,我搜了一个新的关键词。

不是“未成年人可以独自租房吗”。

是“一个人怎么从零开始”。

搜索结果很多,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

离开之后会很难,但留下来会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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