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埋头扒拉着妈妈剥好的一碟蟹肉。
妹妹窝坐享用着爸爸夹来的那块鱼腩。
我站在桌边,手上还沾着鱼鳞。
“妈,我坐哪?”
她头都没抬:
“去别人家里借一张凳子坐。”
我六岁学做饭被油溅了半条胳膊,没人管。
弟弟端锅的时候被烫了一下,他们就再也不准弟弟进厨房。
妹妹吃饭只顾着玩手机不夹菜,但碗里始终是满的。
而我烧完饭,连个座位都没有。
我把汤放在桌上,解下围裙,拿了外套和包。
妈妈喊我:
“你去哪?”
我没回头,也没应声。
从前我以为做得够多就能被看见。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人的眼睛里,天生就没有装你的位置。
......
“你倒是说句话啊,大过年的摆什么脸色?”
妈妈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不耐烦。
我没停脚步,推开大门走进楼道。
鞋还没换,脚上趿拉着厨房里那双沾了油渍的塑料拖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弟弟发来的消息。
“哥你去哪了?把那个辣椒酱拿出来,我要蘸螃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退出了对话框。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又一盏接一盏灭下去。
走到一楼的时候,妹妹的电话打了进来。
“哥,妈让你回来,说汤太咸了,让你重新调一下味。”
她的语气像在转达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仿佛我不是刚被挤出年夜饭桌的那个人,而是忘了关灶火的保姆。
“我不回去了。”
“啊?那妈肯定要生气的,你就回来调一下嘛,两分钟的事。”
我挂了电话。
外面在下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头发上。
小区门口的保安亭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老张头正就着花生米喝酒。
看见我穿着拖鞋出来,他愣了一下。
“小伙子,大年三十不在家吃饭?”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递过来一把伞。
“拿着,别淋感冒了。”
一个不相干的人,比家里所有人都多问了一句。
我接过伞,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爸爸。
“你闹够了没有?赶紧回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饭桌上的亲戚听见。
不是心疼我走了,是怕丢人。
“爸,你们吃吧,我有事。”
“什么事比过年重要?你弟弟妹妹都在家,就你事多。”
电话那头传来弟弟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嘴里应该塞着东西。
“爸你别管他了,哥就是脾气怪,吃完饭他自己就回来了。”
爸爸果然不再说话了。
连最后那点敷衍的挽留都被一句“他自己会回来”轻飘飘地撤回了。
我站在公交站台下面,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打在拖鞋上。
站了十分钟,才想起来除夕夜没有公交车。
打车软件上全是加价,翻了三倍。
钱包里只有做年夜饭时买菜剩下的四十七块零钱。
我从早上六点开始忙,S鱼、剁排骨、炖汤、蒸年糕。
妈妈中午带着妹妹去做了头发,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一杯给妹妹,一杯给自己。
路过厨房门口,她往里面看了一眼。
“鱼汤记得放姜,你弟不吃腥的。”
没有第三杯奶茶,连问一句渴不渴都没有。
爸爸下午在客厅看电视,弟弟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我炖着汤的间隙切了一盘水果端出去,没人说谢谢。
弟弟倒是看了我一眼。
“哥,这个苹果没削皮。”
我回厨房重新削了皮,端出去的时候他已经不想吃了。
妈妈指着厨房:“你弟弟不吃,拿回去吧。别浪费。”
我把那盘苹果端回厨房,站在灶台边一个人吃完了。
后来鱼出锅的时候,我拿铲子盛鱼,油溅到手背上,烫出一个水泡。
跑到客厅找创可贴,药箱被妈妈搬到了妹妹房间里。
因为妹妹上次说指甲劈了,要随时能拿到指甲刀。
药箱就这么从客厅公共区域搬进了她的私人领地。
我敲门的时候,妹妹正在里面直播。
“哥你等一下,我正在播。”
等了六分钟。
手背上的水泡已经破了,渗出一层薄薄的组织液。
她开了门,头也没抬,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药箱在床底下,你自己翻。”
贴好创可贴回到厨房,继续炒菜、摆盘、端菜上桌。
最后一道汤端上去的时候,桌上已经坐满了人。
六个位置,爸妈、弟弟、妹妹,还有临时来蹭饭的小姨和小姨夫。
连站的地方都要侧着身子,才不会挡到小姨夹菜的手。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说过:等一下,给他留个位置。
......
雨下大了。
我收起伞,让雨淋着,反正也打不到车。
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是妈妈发在家庭群里的。
一张年夜饭的照片,满桌子菜,拍得很好看。
配文是:“一家人团团圆圆,新年快乐。”
照片里没有我。
做菜的人不在画面里,但每一道菜都是我做的。
群里的亲戚纷纷点赞,夸菜做得好。
妈妈回了一个笑脸:“都是我儿子做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有人问哪个儿子。
“小的那个,心灵手巧。”
可弟弟连灶台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雨水打在壳上。
这条街我走了二十三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头。
可今天我突然觉得,每一步都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