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抬头,雨幕里站着一个人。

他撑着一把透明伞,伞面上印着便利店的logo,应该是临时买的。

我认出他来,高中同桌,元淳。

毕业以后断断续续联系过几次,后来各自忙,就淡了。

“大年三十穿拖鞋淋雨,行为艺术?”

他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我没接话。

他也没追问,从便利店的袋子里掏出一罐热可可,塞到我手里。

“喝吧,我刚买的。”

“你怎么也不在家?”

他笑的有些牵强。

“我妈今年跟她新老公去海南过年了,没带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们两个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雨棚下面,谁也没开口。

热可可的温度透过铝罐传到手心,我才发觉自己的手已经冻得发白。

“你家里人呢?”

我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答。

最后只能憋出一句:“在吃饭。”

元淳没问为什么我不在。

他只是看了一眼我脚上的拖鞋和手背上已经洇开的创可贴。

“走吧,我在这附近租了房子。你这样回去也是淋一身。”

我跟她走了三条街,到了一栋老小区的五楼。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茶几上摆着一碟速冻水饺,旁边放着一小碟醋。

“本来打算自己凑合吃一顿的,现在多了你,得再煮一包。”

他把水饺倒进锅里,又翻出一双干净的棉拖鞋递给我。

“先把脚擦干,别冻出毛病。”

我换上拖鞋,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

墙上没有全家福,冰箱上贴着一张外卖优惠券,阳台上晾着一个人的衣服。

元淳一个人住。

和我不一样,他是真的一个人。

我家里有五口人,可我比他还孤单。

“水饺是荠菜馅的,你能吃吧?”

“能。”

他端了两碗出来,一碗十个,数得很均匀。

我低头吃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家庭群里妹妹发了一条语音。

“哥你到底去哪了?妈说你再不回来就把你的菜倒了。”

元淳瞄了一眼我的屏幕,没说话。

吃完水饺,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毯子扔给我。

“沙发凑合睡一晚,明天再说。”

“谢谢。”

“客气什么,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高中的时候住校,我和他睡上下铺。

那时候他话也不多,但每次食堂打饭都会帮我多拿一个馒头。

因为他知道我饭量大,但不好意思自己多拿。

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我家里没有人注意过。

妈妈觉得我吃得少是因为不挑食、好养活。

弟弟总是把最后一块肉夹走,理由是他在长身体。

妹妹碗里永远有爸爸夹的菜,堆得小山一样。

而我的碗,从入座到离席,始终是我自己动的筷子。

躺在沙发上,客厅很安静。

窗外的烟花炸开,光透过窗帘映在天花板上,红一下绿一下。

元淳的房间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里面黑着灯。

我闭上眼睛,想起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爸爸塞给我三百块钱。

“多买点好的,你弟爱吃虾,你妹爱吃蟹,别忘了。”

没人问我爱吃什么。

事实上我也爱吃虾。

但从小到大,每次餐桌上的虾都是弟弟先挑,妹妹再拿。

轮到我的时候,盘子里只剩虾头和壳。

有一年我鼓起勇气先夹了一只虾,妈妈看了我一眼。

“让着弟弟,他小。”

弟弟比我小两岁。

那年他十四,已经比我高了半个头。

后来我就再没主动夹过虾。

不是不想吃,是不想再听那句让着弟弟。

凌晨两点,手机关着机,世界很安静。

我翻了个身,毯子滑到地上。

弯腰捡起来的时候,看见茶几底下有一本翻旧了的书,扉页上写着一句话。

“不被爱是常态。”

是元淳的字迹。

我把毯子重新盖好,忽然觉得除夕夜吃速冻水饺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对面坐着的那个人,碗里的数量和我一样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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