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我在厨房忙了一天,吃饭的时候却没有座位。 弟弟埋头扒拉着妈妈剥好的一碟蟹肉。 妹妹窝坐享用着爸爸夹来的那块鱼腩。 我站在桌边,手上还沾着鱼鳞。 "妈,我坐哪?" 她头都没抬: "去别人家里借一张凳子坐。" 我六岁学做饭被油溅了半条胳膊,没人管。 弟弟端锅的时候被烫了一下,他们就再也不准弟弟进厨房。 妹妹吃饭只顾着玩手机不夹菜,但碗里始终是满的。 而我烧完饭,连个座位都没有。 我把汤放在桌上,解下围裙,拿了外套和包。 妈妈喊我: "你去哪?" 我没回头,也没应声。 从前我以为做得够多就能被看见。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人的眼睛里,天生就没有装你的位置。
我抬头,雨幕里站着一个人。
她撑着一把透明伞,伞面上印着便利店的logo,应该是临时买的。
我认出她来,高中同桌,云菱。
毕业以后断断续续联系过几次,后来各自忙,就淡了。
"大年三十穿拖鞋淋雨,行为艺术?"
她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我没接话。
她也没追问,从便利店的袋子里掏出一罐热可可,塞到我手里。
"喝吧,我刚买的。"
"你怎么也不在家?"
她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我妈今年跟她新老公去海南过年了,没带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们两个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雨棚下面,谁也没开口。
热可可的温度透过铝罐传到手心,我才发觉自己的手已经冻得发白。
"你家里人呢?"
我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答。
最后只能憋出一句:"在吃饭。"
云菱没问为什么我不在。
她只是看了一眼我脚上的拖鞋和手背上已经洇开的创可贴。
"走吧,我在这附近租了房子。你这样回去也是淋一身。"
我跟她走了三条街,到了一栋老小区的五楼。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茶几上摆着一碟速冻水饺,旁边放着一小碟醋。
"本来打算自己凑合吃一顿的,现在多了你,得再煮一包。"
她把水饺倒进锅里,又翻出一双干净的棉拖鞋递给我。
"先把脚擦干,别冻出毛病。"
我换上拖鞋,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
墙上没有全家福,冰箱上贴着一张外卖优惠券,阳台上晾着一个人的衣服。
云菱一个人住。
和我不一样,她是真的一个人。
我家里有五口人,可我比她还孤单。
"水饺是荠菜馅的,你能吃吧?"
"能。"
她端了两碗出来,一碗十个,数得很均匀。
我低头吃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家庭群里妹妹发了一条语音。
"姐你到底去哪了?妈说你再不回来就把你的菜倒了。"
云菱瞄了一眼我的屏幕,没说话。
吃完水饺,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毯子扔给我。
"沙发凑合睡一晚,明天再说。"
"谢谢。"
"客气什么,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高中的时候住校,我和她睡上下铺。
那时候她话也不多,但每次食堂打饭都会帮我多拿一个馒头。
因为她知道我饭量大,但不好意思自己多拿。
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我家里没有人注意过。
妈妈觉得我吃得少是因为不挑食、好养活。
弟弟总是把最后一块肉夹走,理由是他在长身体。
妹妹碗里永远有爸爸夹的菜,堆得小山一样。
而我的碗,从入座到离席,始终是我自己动的筷子。
躺在沙发上,客厅很安静。
窗外的烟花炸开,光透过窗帘映在天花板上,红一下绿一下。
云菱的房间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里面黑着灯。
我闭上眼睛,想起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爸爸塞给我三百块钱。
"多买点好的,你弟爱吃虾,你妹爱吃蟹,别忘了。"
没人问我爱吃什么。
事实上我也爱吃虾。
但从小到大,每次餐桌上的虾都是弟弟先挑,妹妹再拿。
轮到我的时候,盘子里只剩虾头和壳。
有一年我鼓起勇气先夹了一只虾,妈妈看了我一眼。
"让着弟弟,他小。"
弟弟比我小两岁。
那年他十四,已经比我高了半个头。
后来我就再没主动夹过虾。
不是不想吃,是不想再听那句让着弟弟。
凌晨两点,手机关着机,世界很安静。
我翻了个身,毯子滑到地上。
弯腰捡起来的时候,看见茶几底下有一本翻旧了的书,扉页上写着一句话。
"不被爱是常态。"
是云菱的字迹。
我把毯子重新盖好,忽然觉得除夕夜吃速冻水饺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对面坐着的那个人,碗里的数量和我一样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