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追悼会开了一半。

妹妹正紧紧挽着丈夫顾然硕的手臂。

妈妈在客厅和其他亲戚打趣：

"棠棠从小就喜欢姐夫，现在也算苦尽甘来。"

客厅里一片附和声，热闹得像在开庆功宴。

有人从背后推了顾然硕一把：

"丧事变喜事，你小子偷着乐吧。"

顾然硕低着头，嘴角上扬，轻轻的嗯了一声。

他的回答把我最后一点儿念想踩了个粉碎。

亲戚们哄笑起来，顺手拍拍我妈：

"你也说两句。"

我妈笑盈盈的起身，却在目光扫过门口时面色煞白。

"你，你怎么没死？"

......

"哎呀，我是说，你没事就好！吓死妈了！"

我妈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眼眶瞬间泛红，踉跄着朝我扑过来。

双手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按进地板里。

"我的寒寒，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啊。"

她哭得声泪俱下，抱着我的姿势却微妙地挡住了我望向客厅的视线。

亲戚们愣了几秒，反应过来，纷纷围上来。

"寒寒回来了？那车祸的不是她？"

"哎哟，虚惊一场，虚惊一场啊。"

秦语棠松开了顾然硕的手臂，退后了半步。

动作很快，像被烫到了。

顾然硕站在原地没动，脸上刚才那点上扬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干净。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退货商品重新上架。

"回来了？"

没有惊喜，没有庆幸，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我妈搂着我，不停地拍我的背，嘴里念叨着"吓死妈了"，手上却一直在推着我往楼上走。

"快上去洗个脸，换件衣服，你这一路上风尘仆仆的，别让亲戚看了心疼。"

我没动。

"妈，刚才客厅在说什么？"

"说什么？"我妈擦了擦眼角，笑容自然极了，"说你的事啊，大家都在替你担心呢。"

三姨在旁边接话："对对对，你妈刚才还哭了一场呢，眼睛都肿了。"

我看了一眼三姨的眼睛。

干干净净的，连一丝红血丝都没有。

"棠棠从小就喜欢姐夫，现在也算苦尽甘来。"

这句话，我站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妈，你刚才说棠棠苦尽甘来，什么意思？"

客厅安静了。

我妈的手在我肩膀上顿了一下。

秦语棠低下头，声音轻的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姐，妈是在逗我玩呢，你别当真。"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委屈。

像是被我冤枉了。

我妈立刻接上："就是开玩笑的，棠棠帮着张罗后事，忙前忙后的，我夸她两句怎么了？"

"你这孩子，刚回来就找茬。"

她的语气已经从劫后余生的激动，切换成了日常的不耐烦。

我站在那里，看着满屋子的亲戚。

花圈还靠在墙角，白布刚扯了一半。

茶几上的瓜子壳堆成小山，几个纸杯里泡着茶，杯壁上挂着油腻腻的指纹。

追悼会的摆设旁边，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拼盘。

冰镇过的，还冒着水珠。

我没见过哪场追悼会的水果是冰镇的。

顾然硕走过来，拿起桌上的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

"外面冷，先上楼休息，别站在风口。"

他的声音温和，动作妥帖。

任何一个亲戚看到这一幕，都会觉得他是个好丈夫。

但他披衣服的时候，手指没有碰到我的皮肤。

一次都没有。

我看着他。

他回看我，眼神里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

耐心。

那种等小孩闹完脾气的耐心。

"然硕，我听到你刚才嗯了一声。"

他眉头动了一下。

"别人说丧事变喜事，你嗯了。"

他沉默了两秒。

"以寒，你刚经历了车祸的惊吓，情绪不太稳定。"

"我们回房间说。"

我妈在后面叹了口气，对亲戚们摆摆手："都散了散了吧，寒寒受了刺激，说胡话呢。"

"改天我们再聚。"

亲戚们配合地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有人路过我身边，拍了拍我的手背："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表情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失望。

像是一场好戏刚到**，被人拉了闸。

秦语棠最后一个走，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姐，你要是累了就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