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赶稿最狠那阵,我辞了编制工作,每天按他的更新节奏买饭、续咖啡、替他查资料。
我提过一回:“能不能哪天把我写进你书里?就一小段。”
他盯着屏幕没抬头:“小说是严肃创作,不是过家家。”
我说好,后来再没提过。
直到那天凌晨他睡着了,电脑没关,文档还亮着。
我看见他最新连载的章节,女主角色卡里夹了一张照片。
不是我。
是他超话里的一个读者,ID叫“月亮形状的糖”。
角色身高、体重、口头禅、甚至左手腕上那颗痣,全是照着那个人写的。
写了整整两百四十章。
最近一章的作者留言区,他单独置顶回复了她一条:
“这本书能写这么快,因为女主是你,我每一个字都有方向。”
那条回复下面,那个人说:“等完结了,你带我去签售会好不好?我想站在你旁边。”
他回了三个字:“说好了。”
我没哭没闹,轻轻关上电脑。
天亮后,我照常把早餐放在书桌右手边,咖啡三分糖。
然后打开手机把所有替他运营的账号密码全部移交,又搬走了我那箱参考书。
十年了,我决定不再做一个没有姓名的幕后。
既然他的故事里住着别人,那我就合上这本书,去写自己的第一页。
......
“你把这些都给我干什么?”
陆景深端着我刚泡好的咖啡,眉头皱着,看着桌上的三本密码本。
我说:“以后你的工作账号自己管吧。”
“你是不是又在闹情绪?”他喝了一口咖啡,语气有些不耐烦,“不就是昨晚没听你的意见改大纲吗?”
他不记得昨晚电脑没关。
也不觉得把另一个女人写进书里,是什么大事。
我没接话,把最后一份交接文档发进他的邮箱。
“苏晚,我最近要冲刺完结,你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我已经把未来的排版模板都做好了,你直接套用就行。”
他烦躁地把咖啡杯重重搁在桌上,深色的液体溅出来几滴。
“你到底怎么了?大清早的摆这副脸给谁看?”
“没怎么,就是累了。”
“累了就休息几天,别整这些阴阳怪气的交接仪式。”
他转身进了书房,反手带上门。
我抽出纸巾,慢慢把桌上的咖啡渍擦干净,然后打开手机,退出了那个我亲手为他搭建的工作群。
半小时后,他的助理小唐给我发了条微信。
“晚晚姐,老大今天拉了个人进内部核心群,说是新招的特别助理。”
紧接着,小唐发来一张截图。
一个叫“月亮形状的糖”的ID,刚刚进群。
群里,陆景深发了一句通告。
“大家欢迎姜黎,以后我的资料搜集和读者互动由她全权负责。”
姜黎。
月亮形状的糖。
上个月,我想把前同事拉进群帮他做新书宣发。
他当场拒绝:“工作群是严肃的地方,我不喜欢外人掺和,公事公办你不懂吗?”
现在,他亲自拉了一个读者进群。
还给了她特别助理的头衔。
我看着手机屏幕,打字问小唐:“她什么时候入职的?”
“就今天早上。老大说她对他的文风最了解,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不可多得。
十年了,我帮他查了上万份资料,写了几千页的人物小传,他从没说过我一句不可多得。
小唐发来的截图还在继续。
姜黎在群里发了一个小兔子的表情包:“深哥说我提的意见好,以后请大家多指教呀。”
深哥。
我点开陆景深的对话框,直接打字。
“你招了姜黎做助理?”
“小唐跟你说了?”他回得很快。
“你不是说工作群不能进外人吗?”
“她不一样。她是十年老粉,对作品有独特的见解。而且她不要工资,只当是学习。”
不要工资。
我也十年没拿过一分钱工资。
“所以你给她开了后门?”
“苏晚,你说话别这么难听。什么叫开后门?这叫知人善用。”
“我推荐的有经验的同行你说是外人,她一个没毕业的大学生就是知人善用?”
屏幕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过来。
“你能别无理取闹吗?”
“我只是问问。”
“她只是个小姑娘,你跟她计较什么?你都三十了,心胸放宽广一点不行吗?”
计较。三十。心胸宽广。
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书桌上的合照。
那是他刚拿到第一笔稿费时,我们在路边摊吃烧烤拍的。
那时候他说,以后他的每一个字,都有我的一半。
现在,他的每一个字,都有了新的方向。
群里又弹出了消息。
小唐私发给我一份文档。
“晚晚姐,这是姜黎刚整理发到群里的明代官制参考资料,老大说直接用,但我看好像有点问题。”
我点开文档扫了一眼。
她把宋朝的枢密院直接搬到了明朝的背景里。
还把锦衣卫的设立时间写早了五十年。
这是常识性错误。
如果写进书里,一定会被较真的读者骂上热搜。
我捏着手机,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陆景深正戴着耳机,看着屏幕上的聊天框微笑。
“陆景深,姜黎找的资料不能用。”
他摘下耳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你又想挑什么刺?”
“她把明代的背景全弄乱了,常识性错误太多,读者会骂的。”
“小说是虚构的,你这么较真干什么?”
我愣住了。
十年来,为了核对一个古代官职的品级,他能让我跑三趟图书馆查县志。
他说“小说是严肃创作,不是过家家”。
现在他说,小说是虚构的。
“如果发出去,你的口碑会受影响。”
“苏晚,”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别把你的嫉妒心用在挑骨头里。黎黎还是个大学生,熬夜帮我查资料已经很辛苦了,你不仅不包容,还在这里吹毛求疵。”
黎黎。叫得真亲热。
我看着他维护姜黎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好,我吹毛求疵。”
我退后一步,平静地看着他。
“那你直接用吧,我不干涉了。”
“你本来就不该干涉。”他坐回去,重新戴上耳机。
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走回客厅,看着那个我坐了十年的硬面木板凳。
上面的坐垫早就磨破了皮,是我自己用针线缝上的。
既然他不讲究了。
那我也不用再替他缝缝补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