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经手六千个家庭,每一笔善款都花在了刀刃上。
捐款人信任我,我是终审委员会里唯一有否决权的人。
今天来申请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轮椅上坐着她瘫痪的父亲。
她把一沓诊断书摊在桌上,最上面写着:渐冻症,晚期。
"叔叔,我爸以前是工地上的架子工,摔下来那天包工头跑了。"
"我白天在奶茶店打工,晚上去夜市摆摊,可治疗费还差四十万。"
旁边围观的人已经开始自发众筹。
“我先捐五百,大家一起帮帮她!”
“审批人快点批啊,别走流程了!”
“如果这种家庭不帮,基金还有什么意义?”
我翻开她提交的材料,在第七页停住了。
我把材料合上,推回去。
"姑娘,这笔钱我不能批。"
......
“凭什么不批?”
旁边那个刚扫码捐了五百块的大哥,一巴掌拍在交接台上。
“你有没有心啊?”
“人家小姑娘为了救她爸,一天打三份工!”
“你们基金会拿着我们捐的钱,就是用来摆谱的吗?”
大厅里原本安静等候的人群,一下炸开了锅。
指责声像潮水一样涌向我的工位。
我没有理会。
目光越过那个暴怒的大哥,落在桌子对面的姑娘身上。
她叫曲桑桑。
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大衣。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
此刻,她双手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宗叔叔,是不是我填错什么了?”
“我可以改的。”
“您别赶我们走,我爸他真的等不起了。”
她声音打着颤。
瘦弱的肩膀剧烈抖动着,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折的小白花。
轮椅上。
她的父亲曲振弘歪着脖子。
手脚以一种极度僵硬的姿态蜷缩在薄毯下面。
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嗬嗬”声。
听上去惨绝人寰。
我看着曲桑桑的眼睛。
那双看似惊恐无助的眼睛里,藏着一抹很深的试探。
我拿起桌面上那只红色的印章。
在申请表最醒目的位置,重重盖了下去。
“否决。”
这两个字一出,曲桑桑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大厅冰冷的瓷砖上。
“宗叔叔!我求求您!”
“我知道四十万很多,您先批一半行不行?”
“我给您磕头了!”
她一边哭,一边真的把头往地上磕。
沉闷的撞击声在大厅里回荡。
人群彻底被激怒了。
“太过分了!”
“这他妈还是人吗?”
一个举着手机的男人从人群里挤到了最前面。
他戴着鸭舌帽,胸前挂着收音麦克风。
屏幕上亮着刺眼的直播红灯。
他是本市粉丝超过三百万的打假社会大V,“社会老李”。
李锋把手机镜头直接怼到了我的脸上。
“家人们看看!”
“这就是明辉救助基金的终审官,宗阙!”
“面对下跪的苦难家属,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请问宗审批,这笔钱你不批,是打算留着自己年底分红吗?”
闪光灯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没有躲避镜头。
把桌面上那沓材料整理好。
当着所有人的面,放进了右手边那个贴着黄色封条的铁柜子里。
上锁。
拔出钥匙。
放进口袋。
曲桑桑看着我的动作,哭声猛地拔高了一个八度。
“我的材料!”
“你不批钱,把材料还给我啊!”
“那是我想办法求爷爷告奶奶才开出来的证明!”
“没有那些证明,别的医院也不收我爸了!”
“你这是要逼死我们父女俩啊!”
李锋立刻跟着起哄。
“怎么着?”
“不给钱,还扣人家的救命材料?”
“宗阙,你今天不给个说法,信不信我让直播间十万人现在就冲烂你们基金会的电话?”
保安老赵从门外跑进来。
试图挡在我的工位前。
却被两个情绪激动的家属一把推开。
“别护着这种冷血动物!”
“把柜子砸了!把材料还给人家!”
几双手已经伸过了交接台,试图去拽那个铁柜的把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手背在身后,按下了墙上的红色内线按钮。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在整个大厅上方响起。
“滴——滴——滴——”
安保系统联动,大厅两端的玻璃门自动落锁。
人群出现了短暂的慌乱。
我隔着交接台,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曲桑桑。
“按规定,所有被盖了否决章的终审材料,都必须进行为期十五个工作日的异常封存。”
“十五天内,材料归基金会法务部保管。”
“谁也拿不走。”
曲桑桑停止了磕头。
她抬起脸。
额头上已经红肿了一大块,看着触目惊心。
“宗叔叔,我只是想救我爸。”
“如果你觉得我不配,你把命拿走吧,能不能把材料还给我?”
她语气卑微到了极点。
却字字诛心。
李锋的镜头死死锁定着我。
“听见没有!”
“逼着人家小姑娘用命换材料!”
“明辉基金会今天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疯狂响了起来。
我接起。
电话那头,是基金会理事长贺峥愤怒的咆哮。
“宗阙!你他妈在楼下发什么疯?”
“市台的记者已经把电话打到我这里了!”
“那个女孩的材料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看着交接台上被曲桑桑眼泪打湿的一张纸巾。
“材料有假。”
贺峥的声音猛地顿住。
“你确定?”
“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吗?”
“如果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你这是在砸基金会的招牌!”
我说:
“我查过,绝对有问题。”
贺峥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
“好。”
“我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内,你要么拿出证据。”
“要么,你亲自端着那四十万,去给她磕头赔罪!”
电话被重重挂断。
警报声还在响。
门外赶来的警察已经开始疏散人群。
曲桑桑被几个好心的大姐扶了起来。
她靠在轮椅边,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我脸上。
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怨毒。
她对着李锋的镜头,哽咽着开口。
“李哥,如果宗叔叔真的那么讨厌我。”
“我可以不去治了。”
“只是我爸太可怜了......”
我冷冷看着她。
“不用急着放弃治疗,三天后,我会给你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