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这座城市最大的民间救助基金审批人。 八年,经手六千个家庭,每一笔善款都花在了刀刃上。 捐款人信任我,我是终审委员会里唯一有否决权的人。 今天来申请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轮椅上坐着她瘫痪的父亲。 她把一沓诊断书摊在桌上,最上面写着:渐冻症,晚期。 "叔叔,我爸以前是工地上的架子工,摔下来那天包工头跑了。" "我白天在奶茶店打工,晚上去夜市摆摊,可治疗费还差四十万。" 旁边围观的人已经开始自发众筹。 “我先捐五百,大家一起帮帮她!” “审批人快点批啊,别走流程了!” “如果这种家庭不帮,基金还有什么意义?” 我翻开她提交的材料,在第七页停住了。 我把材料合上,推回去。 "姑娘,这笔钱我不能批。"
晚上八点。
我刚回到公寓,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
社交平台上,“冷血审批官逼疯绝症父女”的词条直接登顶热搜。
点开视频。
画面经过了恶意的剪辑。
曲桑桑每一次令人心碎的磕头,都配上了我面无表情将材料锁进柜子的特写。
评论区已经彻底失控。
“肉搜这个叫宗阙的!看看他名下有几套房!”
“这种人就该下地狱!拿着大家的善款装大爷!”
“我明天就去基金会门口拉横幅,必须开除他!”
我关掉屏幕,倒了杯温水。
手背上有一道白天被激动的群众抓出的红痕。
正往外渗着细小的血珠。
第二天一早。
我刚走到基金会所在的大楼楼下。
就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人。
天阴沉沉的,正下着瓢泼大雨。
基金会大门紧闭。
曲桑桑穿着一件单薄的透明雨衣。
正跪在台阶的最下面。
那辆破旧的轮椅被塑料布罩着,曲振弘躺在里面,仿佛随时会断气。
周围围满了举着手机和长枪短炮的人。
一把把黑色的雨伞像一堵墙,把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李锋正对着镜头大声疾呼。
“家人们看看!”
“这就是底层的无奈!”
“曲妹妹为了等一个公道,已经在雨里跪了整整一夜!”
“而那个高高在上的宗阙,现在说不定还在哪个高档餐厅里吃着早餐!”
我戴着口罩,穿过马路。
刚走到警戒线边缘。
一个大妈突然冲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狠狠朝我砸过来。
是一袋发臭的烂菜叶。
“去死吧你这个畜生!”
烂叶子砸在我的风衣上,散发出一股恶臭。
人群瞬间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齐刷刷转过头。
“是他!”
“宗阙来了!”
保安们拼死拉起人墙,把我护送进大厅。
大厅里。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负责初审的女孩姜阮眼睛通红。
她手里紧紧捏着一份离职申请表。
冲到我面前。
“宗哥,你为什么不批?”
“我初审的时候去她打工的奶茶店看过了。”
“她每天只吃一顿饭,手上的冻疮都烂了!”
“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我脱下脏掉的风衣,扔进垃圾桶。
“坚持我看过的材料。”
姜阮眼泪掉了下来。
“材料?”
“材料比人命还重要吗?”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人说我们基金会是吸血鬼?”
我没有回答。
只是走到洗手池前,把手上的污渍洗干净。
我以前确实不是这样的。
五年前。
我也是像姜阮一样,坐在这个交接台后面。
那时候来申请的,是个叫苏婉的单亲妈妈。
她抱着一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男孩,跪在我面前哭得肝肠寸断。
材料不齐。
缺少异地医保结算凭证。
但看着那个嘴唇发紫的孩子,我心软了。
我动用了唯一的特批权,把五万块救命钱直接打进了她的个人账户。
两个月后。
我接到了警方的电话。
警察在城中村一间断水断电的出租屋里,找到了那个孩子。
孩子已经死了三天。
身上爬满了蚂蚁。
而那个哭得可怜的母亲。
正拿着那五万块钱,在地下赌场里连熬了三个通宵。
那是她自己亲生的孩子。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会说谎。
眼泪会骗人。
甚至血缘都会背叛。
只有写在纸上的材料,只有那些冰冷的数据和痕迹。
才不会撒谎。
我擦干手,走回工位。
贺峥的秘书神色匆匆地跑过来。
“宗总,贺董让您马上上去一趟。”
“系统后台被黑客攻击了,全是谩骂留言。”
“几个大企业捐赠人刚刚打来电话,要求暂停下半年的注资。”
我点头,往电梯走去。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惊呼声。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隔着防爆玻璃门。
我看到曲桑桑直挺挺地倒在了积满雨水的台阶上。
轮椅上的曲振弘开始疯狂抽搐,塑料布被扯掉。
李锋拿着大喇叭,声音撕裂。
“S人啦!”
“明辉基金会S人啦!”
外面的人群疯了一样开始撞击玻璃门。
姜阮吓得跌坐在地上,捂住了脸。
我看着暴雨中那一幕。
拿出手机,拨通了祁渊的电话。
“老祁。”
“带人来一趟市一医院。”
“好戏要开场了。”
电话那头,祁渊声音低沉。
“你确定要现在收网?”
“你名声可都臭到下水道了。”
我看着门外因为兴奋而脸色潮红的李锋。
“让他们再跳一会儿。”
“飞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越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