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和岑语棠分开后,宁姿直接去了许家。

自被许家认回到现在,差不多已经过去半年多的时间,宁姿仍然感觉一切不大真实。

打记事起,她就已经生活在福利院。

在最需要父母陪伴的年纪,她身边只有福利院老师忙碌的身影,以及和她一样无依无靠的小伙伴。

年幼时她也曾想过,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子?是不是正在找她?会不会有一天笑着出现在福利院,欢欢喜喜将她接回家团聚?

可这些念头,在她看着其他小伙伴陆陆续续被领养走的日子里,彻底消磨殆尽。

久而久之,她习惯了独自一人,父母二字对她来说,遥远得不真实。

一直到半年前,许伯安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眼眶通红拉着她的手,说她是许家遗失在外多年的孩子。

宁姿当即就懵了。

最后还是赵延钦出面,替她处理相认后的一些事宜,包括婉拒搬回许家小住的提议。

半年过去,宁姿跟亲生父母的关系始终停留在不冷不热的尴尬中。

父亲许伯安对她倒还算热情。

隔三差五联系她,但因为尴尬,没有可聊的话题,总是说不上几句就会草草挂断。

宁姿总觉得,她于许家而言,始终是个局外人。

她融入不进去,也不想融入。

二十多年的光阴,并不是一起吃几顿饭,拉几回家常就能弥补得回来的。

更何况,许家早在她丢失后不久,就另外领养了一个孩子。

许家女儿这个身份,早已有许楠珊替她承担。

正想得出神,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别墅大门口。

车窗贴着墨色的防窥膜,密不透风,阻绝了外面一切陌生的视线。

张叔先一步下车,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别墅四周。

确认没有多余的人流,这才撑开一把黑色大伞,拉开后车门:“太太,我送您进去。”

黑伞稳稳罩在宁姿头顶,妥帖地替她隔绝掉所有陌生的视线。

宁姿走进大门后,提在嗓子眼儿那口气才松了下去。

“我在车里等您,有事您给我打电话。”

宁姿点点头,转身走进客厅。

许伯安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她进来,脸上立刻堆起和善的笑意。

“由由过来了?”

由由是她的小名,跟宁姿这个名一样,都是福利院的一个老师取的。

宁姿从小就长得漂亮,皮肤雪白眼睛又大,活脱脱的洋娃娃。

那老师特别喜欢她,便用自己的姓,给她取名宁姿。

至于由由,老师本来给她取的有有,说是希望她这一生都能有吃有喝,有钱有闲。

只是叫着叫着,就被叫成了由由。

宁姿也就懒得再改了。

尽管从相认到现在,宁姿跟父亲已经见过好几面,不算陌生。

但对上父亲的视线,她还是不由得绷紧了脊背,扯了下唇:“爸。”

许伯安点点头,视线往她身后扫了一眼,“延钦没跟你一起过来?”

昨天他在短信里,特意提醒过宁姿,带赵延钦一起回来吃饭。

但这会儿却没看见赵延钦的身影。

宁姿脸上的表情有些僵,“他刚出差回来,工作有点忙。”

许伯安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但也没说什么,招呼她去沙发上坐。

佣人很快端上来一杯茶。

“二小姐,喝茶。”

陌生的身影靠近,宁姿心跳明显快了一些,指尖不由得攥紧,僵硬接过茶杯。

许伯安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你那个怕生人的病,还是没有好转?”

宁姿垂着眼,摇了摇头。

许伯安皱了下眉,对于她这个病实在不能理解,“我早就说,这怕生人压根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平时多出来走动,多跟人接触,习惯了不就好了么?”

“你这样老待在山庄里,出门全靠司机护着,这病永远也好不了。”

“就说上个月,你姐姐结婚,你也是因为怕生人不出席。搞得现在外面都在议论,说我许伯安的小女儿见不得人。”

宁姿捧着水杯的指尖收紧,浓黑的眼睫颤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说话太直接,许伯安语气缓和了一点:“爸爸也不是要责怪你,只是有点着急。”

“这样,我这有个相熟的心理学教授,要不找个时间,爸爸陪你去看看?”

看医生?

宁姿一瞬间就想到了医院里的人头攒动,沸腾吵闹的声音,和各种打量探究的目光。

手心瞬间冒起一层冷汗,原本就雪白的脸霎时间血色全无。

见父亲还看着自己,宁姿抿了抿唇,轻声说:“我不想看医生。”

许伯安的耐心终于告罄。

他脸色沉了下来,沉沉看了宁姿一眼,伸手捞起茶几上的报纸,没再说话。

不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欢笑声。

“爸,瞧我和妈妈给您买了什么?”

许楠珊挽着江若兰的胳膊,娉娉婷婷走进来,身后随行的司机两手拎满了购物袋。

见宁姿也在,许楠珊表情顿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由由也来了?”

很自然的语气,谁是主谁是客瞬间分明。

宁姿握着水杯点了点头。

她跟许楠珊谈不上熟,从认亲到现在拢共也就只见了几面。

每次都是在许家。

严格来说,是每一次她回许家,许楠珊都在。

江若兰的反应倒是要大很多,在看见宁姿的那一刻,脸上笑意荡然无存。

宁姿瞧见她,还是老老实实唤了声“妈。”

江若兰鼻尖带出一声嗯,没再正眼瞧她,径直越过她走去沙发另一侧。

母亲不喜欢自己这件事,宁姿从认亲第一天起就深刻体会过。

她不过在客厅回廊的陶瓷花瓶前多站了一会儿,就听见江若兰尖声厉叫:“别碰那花瓶!”

江若兰大步朝她冲过来,防备厌恶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这花瓶可是清朝年间的古董,国内就这最后一只孤品,弄坏了你担当得起吗?”

“既然回了许家,就要遵守许家的规矩。”

“莽莽撞撞,叫外人看了就是丢咱们许家的脸!”

那天赵延钦也在。

宁姿也还记得,那晚回映湖山庄后,赵延钦脸色不大好看,跟她说让她以后少回许家。

以至于后面很长一段时间,父亲再让她回许家坐坐,赵延钦都帮她推了。

这次若不是许伯安来来回回打了好几个电话,她也不会轻易松口过来。

“出去逛街,都买什么了?”

许伯安瞧见自己的大女儿,神色肉眼可见变得柔和。

许楠珊笑盈盈走过来,自然亲昵地往许伯安身旁一坐,“给您选了条领带,还有袖扣也挑了枚新的,上次见您那枚袖扣颜色都发灰了。”

“怎么样?您女儿贴心吧?”

许伯安脸上的笑意更深,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宁姿全程没说话,双手捧着水杯,仿佛一个懂事的客人,平静看着俩父女温馨自然的互动。

或许是太早一个人,她的亲情意识很淡薄。

所以即便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忽视自己,和养女亲近,她心中也没什么波澜。

许楠珊笑着,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脸歉意看向宁姿,“抱歉啊由由,我不知道你今天会来,所以没给你买礼物......你别介意。”

宁姿下意识拉开了与那三人的距离。

什么礼物不礼物的她不关心。

客厅里一下多了两个人,她手心又开始冒汗了:“没事。”

“对了,延钦哥怎么没跟你一块儿过来?”

宁姿喝了口水,嗓子稍微没那么干了:“他工作忙。”

许楠珊看了看她,似猜到了什么,转过脸看向许伯安,“爸,你没跟由由说么?”

话毕,许伯安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许楠珊叹了口气,“由由,你不知道吧?爸的公司最近出了点事儿,需要一大笔资金救急。本想着,找个机会跟延钦哥聊聊来着......”

宁姿握着水杯的手指稍稍收紧了一下。

原来,叫她回来吃饭,是想找赵延钦帮忙。

难怪,难怪许伯安这次为了让她回来,连着几天发信息打电话。

以往顶多就是问一嘴,她回绝了许伯安也就作罢。

这次这么锲而不舍,磨了宁姿好几天,原来是冲着赵延钦来的。

见宁姿没说话,许楠珊又问:“延钦哥不是才出差回来么?怎么忙得来吃个饭的时间都没有?”

宁姿眉心微微一蹙,有些意外她怎么会知道赵延钦的行程。

下一秒,江若兰轻蔑的声音响起,“我看不是忙,是压根不想来吧。”

“妈~”许楠珊晃了晃的手,挤了挤眉眼,“您别这么说。”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认回来半年,也就第一次赵延钦陪她回来过,之后几次都没来。”

“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压根没把我们许家放在眼里。”

江若兰越说越起劲,“这些年为了寻她,咱们费了多少功夫?如今家里公司有事,让她帮忙搭个线把人带回来吃饭她都办不到。”

“真不知道要她有什么用。”

“若兰!”许伯安脸上彻底沉了下去,“由由是咱们的女儿,你这个当妈的怎么能说这种话?!”

江若兰被这么一吼,气势瞬间下去一大半。

宁姿没吭声,面对母亲的敌意,她心中也没有太多波澜。

她大概也能猜到,江若兰这么排斥她,是因为许楠珊。

毕竟,许楠珊才是那个她浇筑心血,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

一个投入了二十多年的精力与成本。

一个从出生起就走丢,相处时间加起来连一年都没有。

江若兰要选择许楠珊,也是意料之中。

氛围有些僵持,许楠珊见状开始打圆场,“妈,您也别这样说,由由跟延钦哥是合法夫妻,我看他们感情也挺稳定的。大概延钦哥是真的忙吧。”

江若兰冷笑,“稳定?这么稳定怎么连陪老婆回娘家的时间都没有?”

“有本事现在就把人叫过来啊?”

话音将落,门外突然传来佣人礼貌的声音。

“赵先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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