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路溜着车，提心吊胆往前开了大概不到两公里，卢东海眯着眼看了看远处，这才松了口气，前面有个加油站。

说是加油站，其实就是路边竖着的一根杆子，上面挂了个灯箱，灯箱上写着两个字加油。

那个“加”字的偏旁已经灭了一半，远远看着像是“口油”。

不过别管是加油还是口油，卢东海都熟，一路把车拐进去一刹车。

这离近了才能看清楚，眼前加油站的顶棚是那种老式的铁皮棚子，漆面早就斑驳得不成样子了不说，一边靠墙还摞着几摞不知道什么东西，盖着塑料布，塑料布上压着砖头。

一下了车，卢东海都觉着硌脚。

好家伙，这私油的环境也太差了吧？

“有人没有？”

话音刚落，卢东海就然后从旁边的小房里跑出来一个年轻小哥。

“哎，老板！”

小哥满脸堆笑，一边跑一边用抹布擦手，那样瞅着跟见了亲爹一样。

“来了来了！老板，您辛苦！快，坐着歇会。”

说着，小哥还专门把一旁的一个藤椅搬了过来。

卢东海有些意外，以前他去加油，可从来没碰见过这么热情的服务啊。

得了，破就破点吧。

卢东海敲了敲车屁股，朝油箱盖的方向努了努嘴。

“95加满。”

小哥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卢东海的车，又抬头看了看卢东海，眼神都凝了。

好家伙，这是啥车啊，看着咋这么气派呢！

小哥一下子就笑了，这下笑得，一整张脸都皱巴起来了，看着跟沙皮狗一样。

“哎！好！”

眼瞅着小哥转身去拿油枪，卢东海这才注意到加油机。

眼前的加油机是一台他很多年没见过的老式加油机，大蓝铁壳子，上面还带着机械的数字滚轮，连转数还是数字翻板呢！

而加油机的边上还印着两个字，华油。

哎呀，这加油站胆子不小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明目张胆敢用这个名号的呢。

卢东海皱起眉头，他叫住那个小哥。

“哎，兄弟，你这私油行不行啊，别给我车加坏了。”

可别跟上回自己加的那回油一样啊。

小哥正跟那把油枪从挂钩上摘下来呢，一听见这话，立马一个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跟被人踩了前尾巴似的。

“哎呀老板你可不能瞎说！咱们是正经的华油，你看这加油机，你看这——”

他指了指自己工作服胸口的位置，上面果然也印着个模模糊糊的华油标志。

“正规单位，有手续的。”

卢东海一摆手：

“行行行，去吧去吧，你就加去吧。”

行啊，这大半夜的，只要你能给我加上油，你说你是我亲爹都行。

小哥拿着油枪，刚准备往油箱里插，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整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一转头。

“哥，真不好意思，油空了，这么的，我去库里现调点存油，你等我一下啊。”

卢东海还能说啥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招了招手。

“麻溜的，我还有事呢。”

“哎，好嘞，我这就去。”

小哥乐得跟要咬人一样，一溜蹦着就进屋了，看的卢东海直摇头。

这经济不景气，你看给孩子都难为成啥样了。

而小哥一进屋就把门给关严实了，还特意回头从门缝里往外瞅了一眼。

直到确认那个开奔驰的大老板没跟过来，这才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墙角。

墙角那块支着一张折叠床，床上躺着个中年男人，脸上盖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正跟那打着呼噜。

“舅，舅！”

小哥赶紧一把掀开报纸，吓得他舅一个激灵坐起来，。

“干啥呢你！鬼鬼搜搜的！领导来检查了？”

小哥老舅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哈喇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这边就先骂上了。

“舅，你快看看去，外头来了个大客户。”

“大客户？”

舅舅打了个哈欠，有点纳闷，他们这个县城自打几个市内大厂的分厂倒闭之后，可以说是狗都不来，哪可能有什么大客户呢。

“谁家又来走亲戚了？”

“不是，他开的车我不认识，不过我看了，那车老大了，里头还有放碟的那玩意。”

小哥说着，拽着舅舅就往窗户那边走。

“你看看是啥车，比帕萨特贵不？”

“帕萨特，你知道个屁的帕萨特，你见过帕萨特长啥样吗你。”

舅舅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趿拉着鞋凑到窗户边上。

他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瞄了一眼。

可就这一眼，就吓得他他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跟有人往他裤裆里浇了开水一样。

“我操了！。

两只手扒着窗框，舅舅的鼻尖都快贴玻璃上了，死死的看着那个圆圈里的三叉子，他只有一个想法。

我这是还做着梦呢么？

“奔驰啊！这是奔驰啊！”

小哥闻言一愣，挠了挠后脑勺，扣下一块死皮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有些不解。

“啥叫奔驰啊？比帕萨特贵不？”

舅舅回过头，用看傻子的眼神剜了他一眼。

“帕萨特？你也就知道个帕萨特了。

我跟说，就这一辆车，能买二十多辆帕萨特！

把你卖了和我咱们爷们打包全卖了，都换不来四个轱辘！”

小哥一下子瞪大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油枪头。

“多、多少？二十多辆？”

好家伙，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的车，就是县长那辆帕萨特了。

没想到，这竟然是爷爷，不，祖宗级别的车！

怪不得这么好看呢！

然而小哥还没来得及感慨完，就感觉身边一阵风声。

再一回头，就看见他舅已经蹿到柜台后头去了。

小哥上一次见到他舅跑这么快，还是他舅妈来抓人。

“舅，你干啥呢？”

舅舅一边说话，把听筒夹在肩膀上，一只手指头戳进拨盘里，哗啦啦地转。

“我给咱们县财务科打电话！”

他一边说话，眼睛一边放光，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人也不困了。

“来大老板了！这可是大老板啊！

这要是给咱们投点钱，咱们县可就有救了！”

“到时候，咱们就是头号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