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身后跟着弟弟纪知野。
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鸡汤的味道飘出来。
"昨晚没赶过来,知野庆功宴到十点多才结束,回家都十一点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歉意,但那个歉意的重心不在我身上。
她在解释的不是"为什么我没来",而是"为什么我有合理理由没来"。
"没事。"我说。
弟弟在旁边找了把椅子坐下,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音效外放。
嘀嘀嘀的技能音在病房里炸开来,隔壁床的阿姨看了他一眼。
"知野,声音小点。"我说。
他抬了下眼皮:"哦。"
音量调低了两格,还是能听见。
妈妈开始在护士站补签字,我端着鸡汤喝了两口。
汤是温的,不烫不凉,说明不是刚炖好的。
大概率是昨晚给弟弟庆功宴剩下的,今天热了一下带过来的。
放下勺子的时候,看到保温桶盖子内侧贴着一张小纸条,妈妈的字迹:知野喝完记得把桶带回来。
她甚至忘了改纸条。
这个保温桶昨晚是给弟弟装的,今天原封不动拿来给我用了。
"签好了。"
妈妈从外面回来,拉了把椅子坐下,看了看挂在架子上的输液袋。
"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明天。"
"那你今天好好歇着,药按时吃。"
她的眼睛扫了一圈病房,没有多停留的意思。
"妈,我的喘特灵没了,你帮我去药房开一盒。"
"行,等下让你爸转个钱。多少钱一盒?"
"一百二。"
她点点头,拿出手机给爸爸发消息。
发完以后她等了一会儿回复,等的过程中划开了朋友圈。
我看到她在点赞。
点的是昨晚发的那条弟弟捧奖杯的动态,已经有四十多个赞了。
"对了心语,你高考分到底查了没有?"
她划着朋友圈,头也不抬地问。
来了。
等了快二十个小时,终于有人问了。
但她的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查了。"
"多少?"
弟弟的游戏正好打完一局,他抬起头,也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是好奇,是顺便。
他在等下一局加载,闲着也是闲着。
"还行。"
"什么叫还行?到底多少分?"
妈妈终于放下手机看我。
"够上大学了。"
"你这孩子,问你分数你怎么不正经回答?"
我喝了一口鸡汤,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我在等。
等她追问第二句。
如果她真的在意,她会再问一次。
她没有。
因为她的手机响了,是爸爸回的消息。
"你爸说药费让你先垫着,月底给你。"
月底。
跟上次的话一模一样。
上次也说月底给,到现在六个月了。
"好。"
"妈,我饿了。"弟弟收起手机,拍了拍肚子。
"鸡汤你喝点?"
"不要,我想吃楼下那个拌面。"
"行,我去给你买。心语你要不要?"
"不用。"
妈妈拿了钱包出去买面。
病房里只剩我和弟弟。
他又掏出手机准备开下一局,忽然想起了什么。
"姐,你昨天到底怎么进的医院?"
"哮喘发作,房东送来的。"
"房东?"他皱了皱眉,"你没打120?"
"打了,占线。"
"哦。"
他又低下头去,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
过了十秒钟,他说了一句:"那你以后药多备点呗。"
药多备点。
我放在药盒里的药被拿出来扔进杂物筐的时候,他就坐在客厅沙发上。
他看到了,没说话。
因为药盒是妈妈整理的,妈妈做的事都是对的。
"知野。"
"嗯?"
"你知道我考了多少分吗?"
他头也没抬:"不知道啊,多少?"
我没回答。
他等了三秒钟,没等到,也没再问。
继续打他的游戏。
妈妈端着拌面回来,弟弟接过去呼噜噜地吃。
"妈,我药的事你别忘了。"
"知道了知道了。"
她在病床边坐了一会儿,接了两个电话,都是关于弟弟的。
一个是学校老师打来的,说知野的演出视频被推荐到了区里的平台上。
一个是爸爸打来的,问知野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烤肉庆祝。
两通电话,两个关于弟弟的消息。
她挂掉第二个电话的时候,扭头看了我一眼。
"心语,你晚上自己在医院能行吧?知野今晚有个聚餐。"
"能行。"
"那我们先走了啊,有事你打电话。"
她弯腰收拾保温桶的时候,纸条掉了出来。
知野喝完记得把桶带回来。
她捡起来揉了揉,塞进了口袋。
从头到尾,没有发现那张纸条上写的不是我的名字。
或者发现了,但觉得不重要。
门关上以后,病房恢复了安静。
隔壁床的阿姨看了我一眼:"闺女,你家里人走了?"
"嗯。"
"你多大了?"
"十八。"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我把鸡汤喝完,保温桶空了,盖上盖子放到一边。
打开手机,继续看那几所大学的招生简章。
海城外国语大学,翻译专业,全国排名前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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