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在台下激动得哭了,紧紧攥着继父的手。
没人看我一眼。
因为我只是画室里负责洗笔、调色、端咖啡的助理。
也没人知道,继姐每幅惊艳业界的作品,都是我画的。
她只需要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我清楚记得,《春山隐》快完稿那天,我妈破天荒给我盛了碗汤。
画到第九稿的时候我发了高烧,继姐催得急,我打着点滴在画室赶工。
我妈就端了碗汤进来,放在地上:
"快点画,你姐明天要交。"
我机械地点点头,和以往三年一样。
我不是没想过反抗。
可每次话到嘴边,我妈就立刻红了眼:
"你爸是为了给你转学才喝死的,我一个人拉扯你不容易。"
"妈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家,就当是补偿我......"
我忍了,忍了十二年。
直到刚刚,我收到一则匿名短信:
【是你妈害死了你爸。】
......
"宋初宜,你还愣着干什么,把三号色调深半度。"
继姐的声音从画室那头飘过来,懒洋洋的,像在吩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放下手机,那条短信的光还印在视网膜里。
九个字。
烧得比我手心的温度还烫。
我走到调色台前,手指捏住锡管,挤出一截钴蓝。
继姐靠在沙发上翻杂志,指甲刚做过,嫩粉色,亮晶晶的。
她翻了一页,头也没抬,"你手抖什么?色不准的话,后天送去装裱可就来不及了。"
"知道了,姐姐。"
我把调好的颜料端过去,顺手收走她喝空的拿铁杯。
继姐终于抬眼看我一下。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像看一件顺手的工具,确认还能用,就移开了。
"对了,下周有个慈善晚宴,爸说让我带一幅新作品去。"
她语气轻描淡写,"六尺的横幅,水墨山居题材,你这两天赶一下。"
两天。六尺横幅。
我点了点头。
画室的门被推开,我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
芒果切成了花,摆在白瓷碟子里。
她把碟子放在继姐手边,笑着说,"甯甯,吃点水果,别累着眼睛。"
继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妈,你对我太好了。"
我妈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转身经过我的时候,视线平平地滑过去。
像经过一把椅子。
"初宜,厨房水槽堵了,你待会儿去通一下。"
"好。"
她已经走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闻着芒果甜腻的味道,胃里有点泛酸。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一条消息进来。
我没敢当着继姐的面看。
直到晚上十一点,继姐回了自己的房间,画室的灯只剩我头顶这一盏。
我才把手机拿出来。
还是那个匿名号码,第二条消息:
【你爸不是为了帮你办转学喝死的。你去查查2012年3月17号,城东的监控。】
2012年3月17号。
爸爸去世的前一天。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一点点收紧。
十二年了,我妈跟我说过无数次,爸爸是借了高利贷给我转学,压力太大,喝酒喝死的。
我信了十二年。
每一次她红着眼说"你爸是为了你才走的",我都信了。
愧疚压在身上,像一座搬不走的山。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画室很安静,松节油的气味呛人。
我重新拿起笔,开始画继姐要的那幅六尺横幅。
画了三笔,手腕抖得厉害,墨点溅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
废了。
我撕掉那张纸,铺上新的一张。
凌晨两点的时候,客厅传来脚步声。
是我妈,穿着睡衣,端了杯水站在画室门口。
她看了看我面前的画,皱了皱眉。
"还没画完?你姐说后天就要。"
"快了。"
她转身要走,我忽然开口。
"妈。"
她停住。
"爸爸去世之前,是不是去过城东?"
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妈转过身,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城东?去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想起来,好像小时候听谁提过。"
她走过来,把水杯放在我手边,语气柔和了一点。
"你爸走之前那几天,到处借钱,跑了很多地方,哪里都有可能。"
顿了顿,她叹了口气。
"初宜,妈知道你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个坎。"
"你爸的事,妈也难受,可日子总要往前过。"
"别想那些了,画完早点睡。"
她拍了拍我的肩,转身上楼了。
脚步声轻而稳,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
没有一丝慌乱。
我低下头,继续画。
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墨汁顺着笔锋凝成一滴,迟迟没有落下。
她回答得太完美了。
完美到我差一点就信了。
可借钱不用去公证处。
凌晨四点,我铺开第三张宣纸的时候,给那个匿名号码回了一条消息:
"监控还在吗?"
对方回得很快,像一直在等。
【在。但你得自己去拿。】
"初宜,帮姐姐把这套礼服送去干洗店,下午三点之前要拿回来。"
继姐把一个防尘袋扔到沙发上,歪着头对镜子描眉。
我接过袋子,拉链没拉好,露出一截绛红色的丝绒裙摆。
那条裙子我认识,是上个月继姐出席画展开幕式穿的。
那天她站在聚光灯下面接受采访,身后的展板上挂着我画的《寒林归牧》。
记者问她灵感来源,她笑着说,是某个冬天在京都看到的雪中竹林。
我没去过京都。
那幅画的原型,是爸爸以前带我去郊外写生时画过的一片小竹林。
"还有,"继姐对着镜子抿了抿唇色,"下午陈画廊的人要来拿新作品的电子稿,你把文件整理好,发到我邮箱。"
"好。"
"署名记得用我的。"
她补了这一句,语气随意,像在说"记得关灯"。
我拎着防尘袋出了门。
干洗店在三条街外,我没有直接过去,拐进了地铁站。
城东公证处,坐地铁四十分钟。
我算过时间,去公证处待一个小时,再折回来送干洗,刚好赶得上三点。
地铁上人不多,我靠着门站着,手机震了一下。
裴安澈发来一条消息。
【听说你最近瘦了很多,有空出来吃个饭。】
裴安澈是我小时候的邻居,爸爸还在的时候,我们两家住隔壁。
后来我妈嫁了继父,搬去了城西的别墅区,我们就很少见面了。
但他一直有在联系我,逢年过节发个消息,我生日的时候会寄画材。
我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