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满城的人都看见了,侯府的车夫甩着鞭子,连停都没停。

我跪在府衙门口敲了三天登闻鼓,膝盖磨出白骨。

知府只说了一句话:

"永安侯是从龙功臣,你一个乡下丫头,告什么告?"

衙役把我拖出去扔在街头,说再敲鼓就割我的舌头。

我被路过的牙婆捡走,卖进了司膳房做灶下丫头。

二十年后。

我从灶下丫头做到尚宫局掌事,又从掌事一步步走到了中书省。

先帝驾崩那年,新君亲授我金印,拜左丞相。

上任第一件事,清查盐运贪腐旧案。

下属呈上抄家名册,我从头翻到尾,提笔蘸墨。

在最后一行,端端正正写下一个名字。

墨还没干,下属已经白了脸。

"大人......这家是当今太后的娘家,动不得啊。"

我把笔搁下,吹干墨迹。

"那就更该动了。"

......

“虞相,这笔字签了,你我两家便是世交。”

霍砚楼将一张盖着永安侯府私印的盐引拍在我的红木书案上,上好端砚里的墨汁溅了几滴出来,污了我的官袖。

他连个座都没等我赐,自己拉开椅子坐下。

手里把玩着腰间那块极其罕见的羊脂玉佩,身子往后一靠,翘起腿。

“听说虞相从前在司膳房待过?巧了,我府里刚换了个扬州来的厨子。改日虞相赏脸来尝尝,也指点指点那厨子的刀工。”

他眼里没半分敬意。

只有高高在上的施舍。

仿佛他今天踏进中书省的门,是给了我天大的脸面。

我拿起桌上那张盐引。

江淮盐道,三十艘盐船。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免检放行。

不需要过关卡,不需要验查,直接入京。

我把盐引放回桌上。

“霍世子走错地方了。”

“批盐引是户部的差事,不是中书省。”

霍砚楼笑了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

“虞杜若,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没意思了。”

“如今新君登基,你主理清查盐运旧案。户部那帮老东西哪个敢越过你批条子?”

他屈起手指,敲了敲书案。

“我父亲说了,你一个女人,能走到左丞相这个位子,不容易。”

“但爬得再高,根基也是空的。”

“太后娘娘是我们霍家的姑奶奶,你把这三十艘船放进京,太后那里,自然有我父亲替你美言。”

“这中书省的椅子,你才能坐得稳。”

我看着他那张狂妄的脸。

永安侯府世子,霍砚楼。

从小锦衣玉食,横行京城。

他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该仰望霍家,也觉得我这个底层爬上来的女人,能当丞相不过是靠着新君的恩宠。

我靠在椅背上,声音很轻。

“若我不签呢?”

霍砚楼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他把玉佩重重拍在桌上。

“虞杜若,我叫你一声丞相,是给你脸。”

“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打听过你的底细,一个连爹娘是谁都不知道的乡下野丫头,运气好巴结上了当今陛下,才换来这身紫袍。”

他站起身,双手撑着书案,居高临下地盯着我。

“女人就该有个女人的样子。”

“在朝堂上玩弄权术,你玩得过谁?”

“得罪了霍家,我保证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看着他撑在桌上的手。

骨节分明,皮肉细嫩。

没干过一天粗活。

不像我。

五岁敲登闻鼓,手心全是血泡。

在司膳房烧火劈柴,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黑灰。

我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霍世子这番话,永安侯知道吗?”

霍砚楼冷笑。

“对付你,还用我父亲出面?”

我点点头。

“懂了。”

我拿起笔,蘸了蘸墨。

霍砚楼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算你识相。”

“签完字,今晚来侯府磕个头,我父亲或许会收你做个门生。”

笔尖落在盐引上。

我没有签名。

我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墨迹力透纸背,将那张价值万金的盐引彻底毁了。

霍砚楼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敢耍我?”

我把废纸揉成一团,丢进旁边的纸篓里。

“霍世子既然知道我是从灶下爬上来的。”

“就该知道,我不怕脏,也不怕死。”

“这三十艘船,只要我虞杜若在任一天,一艘都进不了京。”

霍砚楼猛地掀翻了面前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好,好得很!”

他指着我的鼻子,咬牙切齿。

“虞杜若,你别后悔。”

“明日早朝,我会让你知道,这大周的天,到底是谁在撑着!”

外头的侍卫听到动静,推门冲了进来。

“相爷!”

我抬起手,示意他们别动。

“霍世子要走,替我送送。”

侍卫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霍世子,请。”

霍砚楼死死盯着我,眼神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用不着你赶!”

“你等着,不出三天,我会让你跪在永安侯府门前,求我收下这张条子!”

他拂袖而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满脸鄙夷。

“一个灶下丫头,也配穿这身紫袍。”

“迟早扒了你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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