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女人不会演戏,这辈子就是任人宰割的命。 六岁我就学会了见长辈要低头、要抿嘴,礼仪不能出差错。 受了委屈不能吵,得咬住嘴唇,让眼泪刚好挂在睫毛上不掉下来。 所有人都夸我懂事。 我妈笑着应下,但门一关就沉下脸: “今天你笑的弧度不对,回去练四个小时。” 从表情到动作,从动作到语气,从语气到情绪。 我的每一根头发丝,都是她亲手编的剧本。 直到高二分班考试那天,我发挥失常,差了重点班两分。 她直接把成绩单撕成两半,走进厨房,拧开了煤气灶。 "考成这样,我做家长的还有什么脸活啊!" 我爸冲上去关火抱住她,哭成一团。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抽动的肩膀。 忽然明白,原来“绝望”也是可以演出来的。 于是隔天我也走进了厨房,拧开煤气灶,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这是我第一次演得比她更好。 可妈妈怎么又不让我演了?
我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珍珠耳钉,头发用她早上亲手盘的低马尾固定住。
她出门前检查了我三次。
第一次,说我裙子褶皱没有熨平,让我换一条。
第二次,说我耳钉的角度偏了两毫米,亲手摘下来重新戴。
第三次,她捏住我的下巴,左右转了转。
"笑。"
我笑了。
"再大一点,不要像死人。"
我笑得再大一点。
她松开手。
"还行吧。”
“记住,今天你姑姑如果问你成绩的事,你就说正在调整状态,不要提分班。"
"好。"
"如果她问你有没有谈恋爱。"
"没有。"
"不对,"她皱眉。
"你要先愣一下,再羞涩地低头,然后说'姑姑你想多了'。”
“这样她觉得你天真,就不会追问。”
“直接说没有太生硬,像防备。"
"好。"
车上四十分钟,她又教了我三种可能出现的对话场景的应对方式。
我一一记住。
到了姑姑家,表演开始。
我帮姑姑端茶,弯腰角度三十度,双手递出,笑容维持五秒。
姑姑夸我越来越漂亮。
我妈接话:"哪有,在家懒得很,出了门才知道打扮。"
这是她的固定话术。
先否定我,再把教养功劳归到自己身上。
我坐在沙发角落吃水果。
表姐坐过来,压低声音。
"昼昼,你还好吗?"
我看了她一眼。
"挺好的。"
"你昨天发的朋友圈......"
我手顿了一下。
昨天?
我没发朋友圈。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发现三秒可见里多了一条。
是一张照片。
我房间的书桌,上面摊着课本和习题册,配文是:加油鸭,重点班我来啦!
不是我发的。
是她用我的手机发的。
"你看起来状态不错嘛,"表姐笑了笑,"加油,下次考好。"
我点头。
笑容维持五秒。
饭桌上,姑姑果然问了成绩。
我按照剧本,说正在调整状态。
姑姑又问我最近瘦了是不是学习太累。
我妈替我回答:
"她就是挑食,在家什么都不吃。”
“我天天变着花样做,她动都不动筷子。"
"妈,我吃的。"
话出口我就知道错了。
她的眼神扫过来,笑容没变,但瞳孔里那一点寒意我太熟悉了。
我不该在公开场合反驳她。
这是规矩。
饭后姑姑去厨房收拾,我妈拉着我进了洗手间。
门刚关上,她的笑就收了。
"你在饭桌上顶什么嘴?"
"我没有顶嘴......"
"'妈,我吃的'是什么意思?"
她模仿我的语气,夸张地把音调提高。
"你是在告诉所有人,我在撒谎?"
"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她的手指点上我的额头,力道不大,但指甲尖硬,刮得皮肤发疼。
"我说你不吃,你就是不吃。”
“我说你挑食,你就是挑食。”
“你在外人面前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我说什么,你就是什么。"
我低下头。
她满意了,打开水龙头洗手。
"今天的表现打六十分。回去加练。"
"好。"
水龙头关上。
她对着镜子补了口红,转身出去,脸上重新挂上那个得体的笑。
我站在洗手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浅蓝色连衣裙,珍珠耳钉,低马尾。
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十六岁女孩。
镜子里的人朝我笑了笑。
露出四颗牙,眼尾弧度恰到好处。
我突然觉得很恶心。
但我不知道是对镜子里的人恶心,还是对自己恶心。
或者没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