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方却拒不赔偿。
生病以来,父亲拍过两次胸片。
下属李明拿着那份厚厚的材料,手指僵硬。
“不合格就是不合格。”
我拿过他手里的文件夹,将那张盖着鲜红“驳回”印章的审批单拍在最上面。
“通风设备的数据明显修饰过,粉尘浓度采样点全部避开了核心作业区。”
我看着李明躲闪的眼神。
“把驳回意见发给企业,这是规矩。”
李明咽了口唾沫,还想说点什么。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办公室的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没有敲门。
刺眼的闪光灯瞬间亮起,两台摄像机直接怼到了我的办公桌前。
他穿着剪裁极佳的深蓝色定制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
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嘴角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
周翰宇。
二十年过去了,他和他父亲周德厚年轻时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许主任,百忙之中打扰了。”
周翰宇非常自然地在对面的会客椅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身后的秘书立刻递上一份精美的果篮,放在我的办公桌边缘。
“听说疾控中心这边对我们翰星矿业的达标申请有些疑问,我带了几个媒体朋友,想跟您开诚布公地交流一下。”
他故意拔高了音量,确保每一句话都能被摄像机清晰地录进去。
“我们翰星矿业,一直秉承着员工健康第一的理念。”
“每年投入上千万改善作业环境,甚至在全省都拿过爱心企业的奖杯。”
周翰宇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透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份完美的申请,会被许主任您无情驳回。”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在镜头前声情并茂的表演。
“既然你带了媒体,那我们就谈谈数据。”
我把那份驳回单推到桌子边缘。
“二号矿井的除尘系统,你们申报的是全天候自动化运转。”
“但我上周暗访的记录显示,这套设备只在上级视察时才会开启,平时为了省电,完全是摆设。”
周翰宇脸上的笑容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对着镜头摇了摇头。
“许主任,您可能对我们基层企业的实际困难不太了解。”
“那套设备前几天刚好在做例行检修,您暗访的时候,恰好遇到了停机维护。”
他身体前倾,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我们集团手底下,养着几千个工人,几千个家庭指望着这口饭吃。”
“现在经济大环境这么难,您不能因为一次偶然的检修,就否定我们全部的努力。”
他转过头,看着那两台摄像机。
“如果因为这份审批不通过,导致矿区停产整顿,这几千人的工资发不出来。”
“许主任,这个责任,您一个评审,背得起吗?”
李明在旁边急得直冒冷汗,拼命给我使眼色。
我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太熟悉了。
这种把自己的贪婪包装成为了大局考虑的无耻嘴脸,这种用底层人的生计来裹挟规则的手段。
和他爹当年如出一辙。
“周总。”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工人的饭碗,是靠合规合法的劳动换来的,不是靠吸入超标粉尘拿命换来的。”
“你的设备在检修?那为什么你们申报的电费流水单上,那个月的工业用电量比正常运转时低了整整百分之七十?”
我把钢笔重重拍在桌面上。
“做假账的时候,把逻辑理顺了再来找我。”
周翰宇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他收起了那副悲天悯人的笑脸,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许主任真是铁面无私。”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扣上西装的扣子。
“不过,我听说许主任一直对民营企业家抱有某种偏见。”
“希望您的这份固执,不要给疾控中心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媒体抬了抬手。
“既然许主任不愿意沟通,我们就先走吧。公道自在人心。”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充满了傲慢和轻蔑。
“许主任,这世上很多事情,不是你一个拿着死工资的办公人员能看透的。”
门被关上。
李明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许主任,您糊涂啊!他可是周翰宇,上面有人护着的!”
我拉开抽屉,看着里面那张泛黄的诊断证明。
“把驳回文件在官网上公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