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拉着弟弟刚赶到机场，家庭群就弹出了他们的遗言。

妈妈发来语音，哭得嘶哑：

“嘉南，爸爸妈妈可能回来不来了。”

“我们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房子车子存款妈全留给你了，你要好好活着。”

爸爸发了一张备忘录截图，标题写着《给嘉南的信》。

洋洋洒洒两千字，叮嘱他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天冷加衣。

字字句句都写满对他的不舍与牵挂。

而留给我的只有一句话：

【嘉祺，照顾好弟弟。】

其他关于我的一切，只字未提。

我正盯着屏幕发怔，大厅突然响起广播：

“M72次航班故障排除，乘客即将落地。”

弟弟尖叫着扑到出口，爸妈出来的第一眼，就越过人群找到了他。

他们冲过去把弟弟紧紧抱住，妈妈心疼得直抹眼泪：

“吓死妈妈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我的嘉南了”

爸爸红着眼道：

“嘉南吓坏了吧，回去给你买个礼物压压惊。”

我站在人群后面，紧紧握着手里的手机。

旁边的志愿者递来一杯热水，问我：

“你还没有接到你的家人吗？”

我看着不远处相拥的一家三口，声音很轻。

“不接了，认错人了。”

......

“那您早点回去休息吧，晚上风大。”

志愿者愣了一下，端着那杯没送出去的热水，轻声对我说。

我点点头。

“谢谢。”

我将冻得发僵的手揣进大衣口袋，转身走向航站楼的玻璃大门。

身后，熟悉的欢声笑语穿透了嘈杂的人群，精准地落进我的耳朵。

“妈的好儿子，多亏你一直给妈发信息，不然妈真撑不下来。”

“爸爸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那家赛车模型，早就定好了，就等着落地给你个惊喜。”

我没有回头。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十二月的寒风倒灌进领口。

我裹紧衣服，走进了夜色里。

回到家时，客厅里一片漆黑。

我打开灯，看到茶几上放着两杯还没来得及喝的热牛奶。

杯子底下压着一张妈妈走前留的字条。

“嘉南，牛奶记得趁热喝，早点休息。——爱你的妈妈。”

字条旁边，放着一个精致的深蓝色礼盒。

那是给沈嘉南专门定做的安神香。

属于我的那份，一如既往地不存在。

如果他们乘坐的航班真的出了意外，这就是他们留在世上最后的痕迹。

一份对沈嘉南无微不至的偏爱。

我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喝完水后，我径直走回那个不足十平米的次卧。

打开电脑，屏幕上还停留在南加州大学的录取确认页面。

之前我一直在犹豫。

去大洋彼岸，意味着长达数年的孤独，也意味着彻底脱离这个家。

我原本还对他们抱有一丝虚妄的期待。

以为只要我足够懂事，足够优秀，他们总有一天会把目光分给我一点。

但那封发在家庭群里的遗书，彻底打碎了我的幻想。

我移动鼠标，在确认接受offer的选项上点击了左键。

网页跳转，绿色的成功提示框弹了出来。

我平静地关掉网页。

两个小时后，大门传来开锁的声音。

紧接着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压低交谈的声音。

“轻点，别吵着嘉祺睡觉。”妈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这孩子也是，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自己回来了。”爸爸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

“估计是看我们在群里发的信息，觉得没提他，心里不痛快了。”

“多大的人了，还跟弟弟争风吃醋。那种情况，谁还顾得上想那么多？”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主卧的门被关上。

我坐在书桌前，静静地听着一切归于平静。

不痛快吗？

其实并没有。

人在被反复抛弃之后，是会失去知觉的。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房门。

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早餐。

虾饺、皮蛋瘦肉粥、流沙包。

全都是沈嘉南爱吃的。

“哥，你醒啦？快来吃早饭。”

沈嘉南坐在餐桌旁，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口齿不清地冲我打招呼。

妈妈端着一盘刚煎好的荷包蛋从厨房走出来。

“嘉祺，你昨天怎么回事？我们在机场找了你半天。”

她把最焦脆的那几个煎蛋拨到沈嘉南面前，语气里透着一丝埋怨。

“手机没电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盛了一碗没有配菜的白粥。

爸爸坐在沙发上翻看早间新闻，闻言冷哼了一声。

“没电了不知道借个充电宝？你弟弟急得都要报警了。一点当哥哥的稳重都没有。”

“下次不会了。”

我夹了一筷子咸菜，低头喝粥。

见我态度平和，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质问遗书的事，妈妈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行了，人平安就好。等会妈去买只散养的土鸡，中午给你们炖汤补补。”

她转头看向沈嘉南，眼神瞬间变得温柔溺爱。

“嘉南，你今天想吃什么菜？妈去早市给你挑最新鲜的。”

“我想吃糖醋排骨，还要油焖大虾！”沈嘉南眼睛一亮，立刻报出菜名。

“好，都给你做。”

妈妈笑着答应，仿佛我已经不存在于这个空间。

“妈，哥怎么一直喝白粥啊？”沈嘉南咽下包子，突然转头看我，“哥，你吃虾饺啊，这个虾仁可大了。”

空气短暂地安静了一秒。

我停下筷子，抬头看着对面的妈妈。

“我对海鲜过敏。”

妈妈愣了一下，随后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哦对，我忘了。你小时候不是吃过一次虾也没事吗？现在怎么这么娇气了。”

“那你吃流沙包吧，反正是甜的。”

她甚至没有停下来给我重做一份哪怕是最简单的面条。

“不用了，我吃饱了。”

我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把碗筷收进水槽。

“我回房间了。”

“去吧去吧，等会我让你爸把那个赛车模型拼起来给嘉南看。你别在客厅碍事。”妈妈头也没回地挥了挥手。

我关上房门。

隔绝了外面的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