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三世加起来,我嫁过侯门嫡子、嫁过开国功臣、嫁过天子门生。 一个比一个出色,一个比一个要我的命。 第四世重来,我重回选驸马那天。 六部尚书的嫡子亲孙,清一色跪在丹陛之下。 我坐在珠帘后面挨个翻牌子,每翻一个就摇头。 "这个文采太好,将来容易卷进科场案。不要。" "这个武艺太高,将来容易被丢去打仗。不要。" "这个长得太好看,将来容易......"我顿了顿, "招蜂引蝶,更不要。" 我站在高台之上,扶额把名册扔了下去。 "诸位的才学本宫不敢高攀,谁家有那不成器的、扶不上墙的、族里头疼的纨绔废物。" "速速报来,本宫亲自去提亲。"
沈砚舟的脸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他虽然没有发火。
但那双清俊的眼里,已经蓄满了居高临下的责备。
他看着我,仿佛在看着一个在泥地里打滚、弄脏了华服的不懂事孩童。
“谢长渊是什么德行,整个京城谁人不知?”
“您选他,就是在把皇家的颜面往泥地里踩。”
裴玄策在一旁,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
那是他每次不耐烦时的习惯动作。
“公主今日若是执意如此。”
“微臣也只好向太后娘娘请旨,阻拦这场荒唐的婚事了。”
他们不骂我。
甚至不动一根手指头。
但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那种“我是为了你好所以你必须听我的”的压迫感。
却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死死地罩在我的头上。
前世。
我嫁给裴玄策的那一世。
大军压境,他作为主帅,需要争取三天的布防时间。
他温文尔雅地端着一碗安神汤,走到我的营帐里。
亲手将汤碗递到我唇边。
“阿桃,敌军统帅指名要你。”
“你身为公主,该为大晋尽一份力。”
“你放心,我一定会去救你。”
“乖,喝了它,睡一觉,醒来就在敌营了。这是大局。”
那时的我,恐惧得浑身发抖,哭着求他不要把我送走。
他只是温柔地擦去我的眼泪。
叹息着说。
“你若是再哭闹,就是不懂事了。”
“我会对你失望的。”
那种软刀子割肉的窒息感。
那种被最信任的人亲手推向地狱的绝望。
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骨缝里往外冒着寒气。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血淋淋的回忆强压下去。
“皇兄。”
我转过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我要见谢长渊。”
皇帝无奈地摆了摆手,示意太监。
“去,把那谢家的小子带来。”
“让他立刻滚进宫来。”
半个时辰后。
谢长渊被几个金吾卫半是架着、半是拖着弄进了大殿。
他身上还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绯色长袍。
衣襟半开,露出大半个白皙的胸膛,上面甚至还有隐隐约约的胭脂印。
更离谱的是。
他手里竟然还死死捏着一个精致的蝈蝈笼子。
“谁啊!”
“谁扰了小爷清梦!”
他醉眼朦胧地挣脱金吾卫,打了一个响亮无比的酒嗝。
大殿里的文武百官纷纷捂住鼻子,露出极度嫌恶的神色。
沈砚舟更是用一种看脏东西的眼神扫过谢长渊,然后迅速看向我。
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
你就为了这么个东西,要拒绝我?
裴玄策轻笑了一声,满是嘲弄。
“这就是公主精挑细选的驸马?”
“连站都站不稳,风一吹就倒了。”
谢长渊听到声音,眯着眼睛凑近裴玄策。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哟,这不是刚打完仗回来的裴大功臣吗?”
“怎么,你也是来逛青楼的?”
“这里的姑娘长得都不行啊,一个个穿得那么严肃......”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金銮殿上盘旋的龙柱。
礼部尚书吓得当场跪倒在地,浑身抖成了筛子。
“*障!”
“这是金銮殿!你还不住口!”
“你想害死谢家满门吗!”
谢长渊被吼得一激灵。
他这才迟钝地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皇帝。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皇帝。
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
他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原本的醉意似乎在这一瞬间消散了片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极黑的情绪。
像是一个漩涡。
但仅仅是一瞬。
快到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立马又换上了一副登徒子的轻浮笑脸。
“哟。”
“这位仙女姐姐长得真俊。”
“要不要跟小爷回家,小爷给你买糖葫芦吃?”
大殿里爆发出压抑的咳嗽声和倒吸气声。
皇帝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沈砚舟忍无可忍地站了出来,厉声呵斥。
“谢长渊!”
“你御前失仪,调戏当朝公主,该当何罪!”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世家公子的绝对威压。
谢长渊瑟缩了一下。
他似乎真的很害怕,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双手还死死抓着那个蝈蝈笼子。
“我、我不知道是公主啊!”
“我爷爷只说今天有好事,没说会掉脑袋啊!”
他这副怂包的样子。
让沈砚舟眼里的鄙夷更深了。
沈砚舟转头看向我。
“殿下,您都看到了。”
“这种扶不上墙的烂泥,连给您提鞋都不配。”
“您这戏,也该唱够了吧?”
“闹剧该收场了。”
裴玄策也温和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施舍的意味。
“公主,给自己留点体面吧。”
“现在收回成命,微臣和沈世子,都不会计较您今日的失态。”
“您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昭阳公主。”
他们一唱一和。
仿佛我已经是个跳梁小丑,正在等待他们的宽恕。
我不怒反笑。
“沈砚舟,裴玄策。”
我缓缓走下台阶,一步步走到谢长渊面前。
“本宫觉得,他比你们好多了。”
我弯下腰,伸手戳了戳谢长渊手里那个简陋的蝈蝈笼子。
“这蝈蝈挺可爱的。”
“送给本宫当定情信物,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