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砚舟的脸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他虽然没有发火。

但那双清俊的眼里,已经蓄满了居高临下的责备。

他看着我,仿佛在看着一个在泥地里打滚、弄脏了华服的不懂事孩童。

“谢长渊是什么德行,整个京城谁人不知?”

“您选他,就是在把皇家的颜面往泥地里踩。”

裴玄策在一旁,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

那是他每次不耐烦时的习惯动作。

“公主今日若是执意如此。”

“微臣也只好向太后娘娘请旨,阻拦这场荒唐的婚事了。”

他们不骂我。

甚至不动一根手指头。

但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那种“我是为了你好所以你必须听我的”的压迫感。

却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死死地罩在我的头上。

前世。

我嫁给裴玄策的那一世。

大军压境,他作为主帅,需要争取三天的布防时间。

他温文尔雅地端着一碗安神汤,走到我的营帐里。

亲手将汤碗递到我唇边。

“阿桃,敌军统帅指名要你。”

“你身为公主,该为大晋尽一份力。”

“你放心,我一定会去救你。”

“乖,喝了它,睡一觉,醒来就在敌营了。这是大局。”

那时的我,恐惧得浑身发抖,哭着求他不要把我送走。

他只是温柔地擦去我的眼泪。

叹息着说。

“你若是再哭闹,就是不懂事了。”

“我会对你失望的。”

那种软刀子割肉的窒息感。

那种被最信任的人亲手推向地狱的绝望。

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骨缝里往外冒着寒气。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血淋淋的回忆强压下去。

“皇兄。”

我转过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我要见谢长渊。”

皇帝无奈地摆了摆手,示意太监。

“去,把那谢家的小子带来。”

“让他立刻滚进宫来。”

半个时辰后。

谢长渊被几个金吾卫半是架着、半是拖着弄进了大殿。

他身上还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绯色长袍。

衣襟半开,露出大半个白皙的胸膛,上面甚至还有隐隐约约的胭脂印。

更离谱的是。

他手里竟然还死死捏着一个精致的蝈蝈笼子。

“谁啊!”

“谁扰了小爷清梦!”

他醉眼朦胧地挣脱金吾卫,打了一个响亮无比的酒嗝。

大殿里的文武百官纷纷捂住鼻子,露出极度嫌恶的神色。

沈砚舟更是用一种看脏东西的眼神扫过谢长渊,然后迅速看向我。

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

你就为了这么个东西,要拒绝我?

裴玄策轻笑了一声,满是嘲弄。

“这就是公主精挑细选的驸马?”

“连站都站不稳,风一吹就倒了。”

谢长渊听到声音,眯着眼睛凑近裴玄策。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哟,这不是刚打完仗回来的裴大功臣吗?”

“怎么,你也是来逛青楼的?”

“这里的姑娘长得都不行啊,一个个穿得那么严肃......”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金銮殿上盘旋的龙柱。

礼部尚书吓得当场跪倒在地,浑身抖成了筛子。

“*障!”

“这是金銮殿!你还不住口!”

“你想害死谢家满门吗!”

谢长渊被吼得一激灵。

他这才迟钝地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皇帝。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皇帝。

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

他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原本的醉意似乎在这一瞬间消散了片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极黑的情绪。

像是一个漩涡。

但仅仅是一瞬。

快到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立马又换上了一副登徒子的轻浮笑脸。

“哟。”

“这位仙女姐姐长得真俊。”

“要不要跟小爷回家,小爷给你买糖葫芦吃?”

大殿里爆发出压抑的咳嗽声和倒吸气声。

皇帝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沈砚舟忍无可忍地站了出来,厉声呵斥。

“谢长渊!”

“你御前失仪,调戏当朝公主,该当何罪!”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世家公子的绝对威压。

谢长渊瑟缩了一下。

他似乎真的很害怕,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双手还死死抓着那个蝈蝈笼子。

“我、我不知道是公主啊!”

“我爷爷只说今天有好事,没说会掉脑袋啊!”

他这副怂包的样子。

让沈砚舟眼里的鄙夷更深了。

沈砚舟转头看向我。

“殿下,您都看到了。”

“这种扶不上墙的烂泥,连给您提鞋都不配。”

“您这戏,也该唱够了吧?”

“闹剧该收场了。”

裴玄策也温和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施舍的意味。

“公主,给自己留点体面吧。”

“现在收回成命,微臣和沈世子,都不会计较您今日的失态。”

“您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昭阳公主。”

他们一唱一和。

仿佛我已经是个跳梁小丑,正在等待他们的宽恕。

我不怒反笑。

“沈砚舟,裴玄策。”

我缓缓走下台阶,一步步走到谢长渊面前。

“本宫觉得,他比你们好多了。”

我弯下腰,伸手戳了戳谢长渊手里那个简陋的蝈蝈笼子。

“这蝈蝈挺可爱的。”

“送给本宫当定情信物,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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