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的说辞永远是那句:“不告诉你,是怕你操心。”
爷爷住院三个月,我打电话回家,妈妈说一切都好。
家里拆迁分了两套房,我过年回去才发现全家早搬了,没人通知我。
我笑着说没关系,想着我再可靠一点,总能被算进去。
直到在朋友圈刷到堂弟发的黑白照片。
我才知道最疼爱我的奶奶去世了。
我连夜买站票赶回去,进门的时候,灵堂已经撤了。
妈妈在厨房刷碗,头也没抬:
“都办完了,没什么好折腾的,你来回跑一趟多浪费钱。”
我说我想看奶奶最后一眼。
爸爸坐在沙发上换台,轻描淡写:
“骨灰都入土了,你看什么?”
哥哥从房间出来,晃了晃手腕上的檀木手串:
“好看吗?奶奶走之前亲手给我戴上的。”
我还没说话,妈妈擦着手终于看向我:
“你哥一直在身边伺候,给他怎么了?你又不在。”
没有人通知我,然后怪我不在。
那天晚上,我订了一张单程机票。
他们习惯了什么都不告诉我,那从今往后,我也不需要再被告知了。
......
“你吃了没?锅里有剩饭,自己热。”
妈妈又低下头了,手上那块抹布还在反复擦一只已经干了的碗。
我站在厨房门口,背包带子勒得肩膀发麻,站票十四个小时,腿还是僵的。
“妈,奶奶走之前说什么了吗?”
“说什么?老人走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哪有什么遗言。”
她终于把碗放进柜子,甩了甩手上的水,从我身边侧着走过去。
没看我一眼。
客厅里爸爸还在换台,遥控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钟摆。
哥哥乔松年盘着腿坐在单人沙发上刷手机,左手腕上那串深褐色的檀木手串在台灯下泛着润光。
我认得那串手串。
小时候奶奶抱着我说过,这是她年轻时亲手打磨的,以后给她最小的孙子。
我是最小的。
“哥,奶奶的后事办了几天?”
乔松年抬起头,像想了一下:“三天?四天来着?”
“谁操持的?”
“我和妈,还有大伯他们。”
“我是说......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爸爸停下换台的动作,但目光没离开屏幕。
乔松年放下手机,表情有点不耐烦:
“告诉你什么?等你赶回来再办?飞机票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可以坐火车。”
“你坐火车回来一趟要十几个小时,人还没到就办完了,折腾什么?”
妈妈从卧室方向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
“行了行了,别念了,人都走了念有什么用。”
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餐桌旁,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很熟悉。
不是心疼,不是愧疚。
是嫌麻烦。
“你明天还赶回去上班吧?请假扣钱的。”
“我想去看看奶奶的坟。”
“去什么去,山路那么远,你又没车。”
爸爸开口了,第一次正眼看我:
“让你大伯改天带你去,你急什么。”
急什么。
奶奶走了我不知道,葬了我不知道,灵堂撤了我才到。
他们问我急什么。
我看着哥哥手腕上的手串,那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裂纹,是奶奶年轻时磕的。
“奶奶还留了什么东西吗?”
乔松年的目光往下瞟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很快又抬起来。
“就这个,其他的大伯他们分了。”
“奶奶没有......提过我吗?”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
轻到好像只要声音再小一点,被否定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疼。
哥哥歪了歪头,想了一下:
“最后那几天我都在病房,没听她提过。”
妈妈在旁边补了一句:
“老人走之前哪记得那么多,你别想多了。”
我没想多。
我只是想知道,奶奶在最后的日子里,有没有问过一句“川舟呢”。
如果问过,他们一定不会告诉我。
如果没问过......
那我连奶奶最后的念想里都不存在。
“行了,你那屋的床我前两天铺了新被子,今晚先睡。”
妈妈站起来,往卧室走。
“明天我带你哥去办你奶奶的银行卡销户。”
带哥哥。
不带我。
奶奶所有的身后事,从发丧到入土到遗物分配到银行销户,从头到尾没有我的位置。
我在这个流程里不存在。
就像我在这个家的每一件大事里都不存在一样。
乔松年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路过我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
“别板着脸了,奶奶走的时候没受罪,挺安详的。”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说:
“对了,你那个工作最近怎么样?还在那个什么公司?”
“嗯。”
“哦。”
他没追问。
“哦”一声就够了。
不需要知道叫什么公司,做什么业务,发展得好不好。
在他们的认知里,我的工作约等于“还在上班”,够了。
我回到那间从小住到大的房间,推开门。
书桌上铺了一层灰,柜子里的东西少了一些。
妈妈说铺了新被子,但枕头还是旧的那个,瘪了,枕芯早就不行了。
哥哥的房间上个月装了新空调,我在家庭群的照片里看到过。
我关上门,坐在床边。
手机屏幕亮着,那条朋友圈还在。
堂弟发的黑白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奶奶一路走好。”
评论区里,姑姑、大伯、二叔,所有人都在。
唯独没有我。
我往下翻,看到哥哥在堂弟那条动态前先发了一条:
“奶奶最后走得很安详,我守到了最后。”
三十二个赞。
他守到了最后。
而我,是看到这条之后的,堂弟的朋友圈才知道奶奶已经不在了。
手机推送弹出来一条消息,是哥哥在家庭群发的。
“明天去银行,需要带户口本,妈你记得拿。”
妈妈回了个“好”字。
爸爸回了一个拇指的表情。
群里就我们三口人加哥哥,四个人。
但这条消息只需要妈看到就够了。
我在不在这个群,都不影响任何事情的推进。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面朝天花板躺着。
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七岁时候就有,到现在也没人修。
哥哥房间的墙去年重新刷了一遍,因为他说旧墙纸让他过敏。
我的天花板裂了十几年。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哭。
哭不出来。
不是坚强,是累。
太累了。
连难过都觉得没力气。
凌晨两点的时候,我听到隔壁哥哥房间还亮着灯,他在跟谁打电话,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我打开手机订票软件,退掉了原本那张明天回去的火车票。
不急。
我不急着回去上班了。
我想把这几天过完,把该看清的看清。
然后再走。
这一次走了,就不回来了。